預選賽結束的鐘聲敲響,今日的喧囂與激鬥暫告一段落。龍滸山後山的喧囂漸漸散去,但那股因主世界十二人強勢表現而引發的暗流,卻愈發洶湧。
老天師張之維,這位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笑容的正道魁首,此刻臉上卻看不出太多表情。他目光深邃地望了一眼正在與同伴匯合、準備返回酒店的楊錦鯉,不易察覺地使了個眼色。楊錦鯉心領神會,微微頷首。
片刻後,龍滸山一間陳設古樸、隔絕內外的密室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凝滯的沉重。老天師與楊錦鯉相對而坐,許久都未曾開口。只有香爐中香柱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證明時間並未停滯。
最終,還是老天師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好手段。”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楊錦鯉,“好弟子。” 又是一頓,語氣加重,“好人脈。”
短短九個字,如同三把無形的錐子,直接刺破了那層窗戶紙。老天師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這十二個橫空出世的年輕人,絕非偶然聚集?楊錦鯉此舉,分明就是藉著羅天大醮這個舞臺,向他,向整個異人界,展示肌肉,進行一場赤裸裸的示威!
楊錦鯉面對老天師銳利的目光,臉上那慣常的冰冷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淡淡地回視。他早知道瞞不過這隻老狐狸,也從未打算徹底隱瞞。
“老天師慧眼。”楊錦鯉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有些事,並非刻意隱瞞,只是牽扯太大,不便公開。”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提到了幾年前那場波及多個平行世界的“時空裂縫”事件。他簡述了自己如何因緣際會接觸到主世界,如何在與那個世界的“自己”——楊錦天,以及那位實力強悍、身世複雜的楊似雯的連番激戰、乃至生死搏殺中,窺得絕頂之境的門檻,最終踏出那關鍵一步,成就絕頂。他也坦言,自己世界老君觀的重建,離不開主世界老君觀,尤其是劉仁勇一脈的無私援助。
聽著楊錦鯉的敘述,老天師的眼神不斷變幻,從最初的探究,到後來的震驚,再到恍然,最後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他靠在椅背上,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幾分。
“原來如此……平行世界……三一門,老君觀,金剛門,無當派……”老天師喃喃自語,他終於明白了這十二個“怪物”的根腳。這哪裡是甚麼散兵遊勇?這分明是另外一個世界,四大頂尖門派精心培養出來的、代表著年輕一代最高水平的精銳門人!這樣的陣容,放到任何一個世界,都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平行世界存在和對方強大實力的震撼,也有一種被“背刺”的微妙感——因為他後來才隱約察覺,那十二人裡面,竟然有四個是穿著藍色運動服、疑似與他龍滸山淵源極深的傢伙!這種感覺,就像自家地裡長出的好苗子,突然被別人連盆端走還拿來跟自己炫耀,著實憋屈。
“唉……罷了。”老天師擺了擺手,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名冊之事,貧道既然已立下誓言,自然不會反悔。羅天大醮之後,你老君觀便可重歸正朔。只望……閣下行事,能顧全大局,莫要引起兩界動盪。”
這算是某種程度的妥協與告誡。
楊錦鯉微微欠身:“老天師放心,錦鯉心中有數。我等此行,只為正名,並無意挑起紛爭。羅天大醮期間,我的人,會恪守本分。”
兩人又交談了幾句,內容更加隱晦,涉及一些未來的可能與合作,但都心照不宣地沒有點破。這場密談,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一次力量的展示與新的平衡的建立。
……
與此同時,在龍滸山提供給參賽者的客舍區,另一間房內的氣氛,卻是如同寒冬臘月。
張楚嵐蜷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整個人散發出濃郁的“生無可戀”氣息。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天預選賽的畫面:楊德高那十歲身軀爆打兩個彪形大漢的暴力場景;李玄少年談笑間讓三個對手自相殘殺的詭異從容;楊錦文、楊錦笙、楊錦佐等人那輕描淡寫卻碾壓一切的強大……每一個畫面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脆弱的小心臟上。
“寶兒姐……”張楚嵐抬起頭,哭喪著臉,看向一旁正在專心致志摳指甲的馮寶寶,“你說……咱們有沒有可能……嗯,就是想個辦法,比如……把他們……給埋了?”他越說聲音越小,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有點異想天開。
馮寶寶停下摳指甲的動作,抬起那雙清澈卻空洞的大眼睛,歪著頭看了看張楚嵐,然後毫無徵兆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啪!”
“瓜娃子,你想啥子好事呦!”馮寶寶用她那特有的川普口音,語氣毫無波瀾地說道,“最有可能的是,我被他們埋嘍。”
張楚嵐:“……” 他感覺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連寶兒姐都這麼說……那可是寶兒姐啊!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實力深不可測的寶兒姐!她都自認打不過,那自己豈不是死定了?
徐三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徐四則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嘴裡叼著的煙都快咬斷了。
“X的,這幫傢伙到底是哪兒冒出來的?一個個跟吃了仙丹似的!”徐四罵罵咧咧,“這下麻煩了,楚嵐,照這個架勢,你想靠羅天大醮避風頭的計劃,怕是要泡湯了。這群人明顯是衝著搞大事來的!”
張楚嵐一臉絕望:“四哥,那你說怎麼辦?我現在認輸退賽還來得及嗎?”
徐四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退賽?你現在退賽,信不信明天全性那幫瘋子就敢在龍滸山腳下堵你?老天師也保不住你!要不……你明天上臺就直接跪地求饒?說不定人家看你慫得夠徹底,下手輕點?”
張楚嵐直接翻了個白眼,這甚麼餿主意!
就在四人一籌莫展,房間裡瀰漫著絕望氣息的時候,馮寶寶突然猛地抬起頭,那雙一直沒甚麼焦距的眼睛瞬間銳利起來,死死盯住房門!
徐三徐四也立刻察覺,瞬間戒備。
“有人!”徐三低喝。
幾乎是同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帶著點猶豫的敲門聲。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徐四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後,沉聲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拘謹,甚至有點怯生生的聲音:“是……是我,羅夫山,張懷山。”
張懷山?正是今天在賽場上,那個穿著藍色運動服、表現不俗、卻總讓人覺得有點賊眉鼠眼、在師兄身邊縮頭縮腦的年輕人(年輕張懷義的化名)。
徐四皺了皺眉,拉開了房門。
只見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那個矮個子、大鼻子的“張懷山”。他此刻搓著手,眼神躲閃,不時偷偷瞟向屋內的張楚嵐,一副緊張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樣。
“有……有事?”徐四擋在門口,語氣帶著警惕。
“張懷山”嚥了口唾沫,似乎鼓足了勇氣,才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個……楊錦鯉,楊先生……讓我……讓我帶句話給你們。”
“甚麼話?”張楚嵐忍不住從徐四身後探出頭。
“楊先生說……”“張懷山”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了些,“我們已經跟老天師談好了。這次羅天大醮,我們……我們會全力配合你們,做……做‘清道夫’。”
此言一出,房間內彷彿時間靜止。
張楚嵐瞪大了眼睛,臉上的絕望和恐懼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釋重負!他感覺壓在心口那塊讓他幾乎窒息的大石頭,哐噹一聲,碎了!
“真……真的?!”張楚嵐的聲音都帶著顫音。
“張懷山”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像是完成了甚麼艱鉅任務,一秒也不想多待,說了句“話帶到了,我走了”,便如同受驚的兔子般,頭也不回地溜走了,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門關上。
張楚嵐直接癱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臉上卻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傻笑。
“清道夫……哈哈……清道夫!寶兒姐!三哥四哥!你們聽到了嗎?他們是友軍!是友軍啊!!”
徐三和徐四也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疑惑,但緊繃的神經也終於鬆弛了下來。雖然不明白楊錦鯉那群人為何突然轉變態度,但至少,眼前的滅頂之災,算是暫時化解了。
馮寶寶則歪了歪頭,似乎沒太理解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只是看到張楚嵐不喪氣了,便又低下頭,繼續摳她的指甲。
……
而與張楚嵐這邊的冰火兩重天不同,龍滸山腳下那家豪華酒店的頂層套房內,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哈哈哈!看到沒看到沒!那個使金鐘罩的傢伙,被笙叔一拳轟爆的時候,那表情!絕了!”
楊德高興奮地在柔軟的地毯上打著滾,手裡還揮舞著一包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零食。
“還有文叔!那形意拳打的,跟跳舞似的,對面就倒下了!太帥了!”
李玄雖然依舊沒甚麼表情,但微微上揚的嘴角顯示他心情也不錯,他正拿著手機,似乎在跟主世界的甚麼人發資訊,彙報今天的“戰績”。
楊錦武和楊錦文兩兄弟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著冰鎮飲料,一邊覆盤著今天的幾場關鍵比賽,討論著哪些對手值得注意。
楊錦悅和楊錦軒則湊在一起,拿著新買的平板電腦,搜尋著這個世界最新款的球鞋和潮牌,打算回去時給主世界那位同樣騷包的老天師帶禮物。
楊錦心推了推眼鏡,正在膝上型電腦上記錄著甚麼,似乎是在分析收集到的各派選手資料。
楊錦佐則靠在陽臺門口,擦拭著他那件新得的法寶內甲,眼神銳利,不知在思索著甚麼。
年輕的張之維和張懷義則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今天觀察到的、這個平行世界龍滸山弟子們的手段,年輕的張之維時不時點評幾句,語氣中帶著幾分見獵心喜。
而楊錦天,正一臉囂張的炫耀自己今天的英勇表現。
楊錦鯉看著他,難得沒有露出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只是淡淡提醒道:“適可而止,別玩脫了。”
整個套房裡充滿了輕鬆、歡快甚至有些“得瑟”的氣氛。首戰告捷,而且是以一種碾壓般的姿態,讓這些心高氣傲的年輕天才們信心爆棚。他們互相吹捧著,調侃著,分享著今天的見聞和心得。
對於明天的比賽,他們非但沒有絲毫緊張,反而充滿了期待。更強的對手?正合我意!更復雜的規則?才有意思!他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在這異世界的舞臺上,盡情展現來自主世界頂尖門派年輕一代的風采,會一會這個世界的所謂“天才”們。
夜色漸深,龍滸山在星光下沉默。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太陽昇起時,這場因平行世界來客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波瀾壯闊的羅天大醮,必將迎來更加精彩、也更加殘酷的較量。而楊錦天這一行人,無疑是攪動這場風雲最核心的那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