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楊家的別墅區漸漸熱鬧起來。從各地回來的楊家子弟讓這片平日裡略顯清靜的區域充滿了生氣。然而最讓楊錦天措手不及的是,閔瑞賢竟然搬進了楊程風的獨棟別墅,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間。
那天閔瑞賢提著行李箱站在別墅門口時,楊程風原本是要拒絕的。但閔瑞賢早有準備,她當著老人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楊程風的神情漸漸軟化,最終嘆了口氣,點頭同意了。
"這丫頭..."楊程風望著閔瑞賢上樓的背影,喃喃自語。楊錦天后來才知道,電話那頭是閔瑞賢的姑婆,那位曾經非楊程月不嫁,最終獨身一生的女子。這份跨越數十年的情債,讓楊程風在面對閔瑞賢時,總是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愧疚。
就在楊錦天為隔壁住進閔瑞賢而頭疼時,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天下午,門鈴響起。楊錦天開啟門,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外。這位身材微胖、面容和藹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父親生前的摯友林叔叔。
"小天!"林叔叔一見到楊錦天,眼眶就紅了。他上前緊緊抱住楊錦天,聲音有些哽咽:"像,真是太像你爸爸了。"
林叔叔的身後站著他的妻子和女兒。當楊錦天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孩身上時,不由得微微一愣。六年不見,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喊"小天哥哥"的小丫頭,已經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有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襯得肌膚愈發白皙。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像是會說話般,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嫵媚。雖然因為備考大學而略顯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卻絲毫不減她的美麗。
"林蕭都長這麼大了。"楊錦天笑著打招呼。
少女的臉頰頓時飛上兩朵紅雲,她低下頭,小聲說:"小天哥哥好。"
林叔叔一家在客廳坐下,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林叔叔時而拍拍楊錦天的肩膀,時而仔細端詳他的面容,眼神中滿是懷念。
"你爸爸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不知道該有多高興。"林叔叔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你和他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楊錦天安靜地聽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位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始終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般疼愛。
談話間,閔瑞賢從樓上下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針織衫,優雅得體。林叔叔好奇地看向楊錦天,他只好硬著頭皮介紹:"這位是閔瑞賢,我的朋友。"
閔瑞賢微笑著向眾人問好,目光在林蕭身上停留了片刻。當她的視線掃過少女那凹凸有致的身材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林蕭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注視,更加害羞地低下了頭。她偶爾偷偷抬眼看向楊錦天,發現當年那個清秀的少年如今更加英俊挺拔,臉上不禁又泛起紅暈。
臨別時,林叔叔悄悄把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楊錦天的口袋:"拿著,這是叔叔的一點心意。"
"林叔叔,這..."楊錦天想要推辭,卻被林叔叔按住了手。
"收下吧,你一個人在國外不容易。"林叔叔說著,帶著家人快步離開,不給楊錦天拒絕的機會。
望著林家遠去的背影,楊錦天摩挲著口袋裡的紅包,心裡暖暖的。這時,他忍不住輕聲感嘆:"要是我爸媽還在,說不定林蕭就是我指腹為婚的妻子了。"
話音剛落,腰間就傳來一陣劇痛。閔瑞賢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正惡狠狠地掐著他的軟肉。
"啊!疼疼疼!"楊錦天慘叫出聲。
閔瑞賢冷哼一聲,鬆開手轉身上樓,留下楊錦天一個人揉著發痛的腰側,欲哭無淚。
遠處的林蕭在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正好看見這一幕。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即被母親拉著坐進了車裡。
第2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古樸的餐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楊錦天剛結束晨練,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周身氣血活躍。他原本計劃跟著爺爺楊程風一起去附近的茶樓喝早茶,享受一下傳統風味,順便聽聽老爺子唸叨門派裡的事情。可他一腳剛踏進家門,就看到了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閔瑞賢正端著兩碟賣相精緻的點心從廚房走出來。看到他回來,她臉上立刻綻放出甜美得體的笑容,聲音溫軟:“錦天歐巴,你回來啦?我做了早餐,快來嚐嚐。”
楊錦天腳步一頓,目光掃過餐桌。桌上擺著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烤得金黃酥脆的吐司,還有一小碗看起來熬煮了不短時間的蔬菜粥,旁邊甚至配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比起李莎拉那次差點把廚房點著、最終端出來一團焦黑不明物體的“愛心早餐”,閔瑞賢的手藝顯然高了不止一個檔次,至少看起來是正常且可食用的。當然,若是和崔惠廷那種帶著家常煙火氣、總能精準戳中他胃口的溫暖料理相比,還是少了點那種熨帖人心的味道,顯得有些過於“精緻”和刻意。
楊程風老爺子已經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自己那杯濃茶,看到孫子回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說了句:“瑞賢丫頭一大早就過來忙活了,你有口福。” 說完,便放下茶杯,站起身,自顧自地往外走去,“我去茶樓找老朋友下棋,你們年輕人自己吃吧。” 竟是直接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兩人。
楊錦天看著爺爺溜得比兔子還快的背影,心裡一陣無語。這老頭,分明是看出閔瑞賢有意為之,懶得摻和小輩的事情。他無奈,只得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始享用這份“突如其來”的早餐。
閔瑞賢解下圍裙,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並沒有動筷子,只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地看著他吃。餐廳裡一時間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過了一會兒,閔瑞賢似乎覺得氣氛有些沉悶,便主動尋找話題。她輕輕捋了一下耳邊的碎髮,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同情和感慨,開口說道:“錦天歐巴,你聽說了尹智厚的事情嗎?就是水巖集團那個繼承人。唉,想想他也真是可憐,那麼小的時候,父母就因為車禍去世了,諾大一個家族,那麼重的擔子,就壓在他一個人身上,連個能依靠的兄弟姐妹都沒有……”
她的話語輕柔,試圖營造一種共情的氛圍,細數著尹智厚失去雙親的孤獨、掌管財閥的壓力、以及身為孤兒的種種不易。
然而,楊錦天聽著聽著,咀嚼的動作卻慢了下來。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感開始一點點攀升。尹智厚可憐?那個懸賞兩千萬美金,指名道姓要買他楊錦天一條腿的混蛋小子可憐?
是,他父母雙亡是事實。但這就能成為他肆意妄為、動用地下手段報復的理由?楊錦天自問跟這傢伙沒甚麼深仇大恨,就因為一個女人就花兩千萬買他一條腿?要不是他命大,加上本身實力不俗,搞不好現在真得坐著輪椅過日子了!雖然最後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看不過眼,把尹智厚的腿給打斷了,算是替他出了口惡氣(楊錦天至今不知道是他二叔楊似雯乾的),但這並不能改變尹智厚對他抱有惡意並且付諸行動的事實!
現在,閔瑞賢卻在他面前,用這種憐憫的語氣,說著那個試圖傷害他的人“可憐”?
終於,在閔瑞賢又一次感嘆“他從小就沒了父母,一定很缺乏安全感”時,楊錦天心底那股積壓的反感和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放下筷子,筷子與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打斷了閔瑞賢的話。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閔瑞賢,那雙平時總是帶著點算計或漫不經心的眼睛裡,此刻卻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嘴角甚至勾起一絲略帶嘲諷的弧度。
“他可憐?”楊錦天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渣一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彷彿在陳述別人的故事,“他可憐,我就不可憐了?”
閔瑞賢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和話語弄得一愣,臉上的同情表情瞬間僵住。
楊錦天不等她回應,便語速平穩,甚至沒有甚麼起伏地繼續說道,像是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塵封已久的檔案:
“我剛出生,我媽媽就因為難產死了,我連她長甚麼樣都不知道。我老爸死得更慘,聽說是屍骨無存,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湊不齊。”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空茫,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閔瑞賢,看到了某些模糊的過往。
“至少尹智厚那小子,十幾歲之前父母還在身邊,享受過家庭的溫暖。我呢?我是從小到大,連父母的面都沒見過!我只能從我老爸那些還活著的老戰友、老朋友零星的回憶裡,像拼圖一樣,一點點拼湊出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被強行壓抑的澀意。
“他們說,我老爸以前朝氣蓬勃的,像個永遠不知道累的小太陽。愛打球,籃球足球都玩得很好。還特別喜歡玩弓箭,準頭極佳。他是戰刀門的弟子,後來加入了哪都通公司的前身機構,一直在戰鬥部隊當組長。我老媽……他們說我老爸是在西南出任務時認識她的,其他的,就沒了。”
“我甚至連我老媽是個怎麼樣的人都不清楚。她好像也就只有一個妹妹,兩姐妹從小相依為命。除此之外,關於她,甚麼都沒有留下。名字,長相,性格……一片空白。”
他微微垂下眼瞼,看著桌上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粥,聲音低沉了下去:
“我從來都不知道,甚麼叫做母親,甚麼叫做父親。記憶裡,我奶奶對我很好,很慈祥……但那記憶太模糊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不真切。我能記得最清楚的,反而是我嫂子,程莎莉。”
“是嫂子把我帶大的。可那終究不是父母。”
說到這裡,楊錦天停了下來。他沒有再看閔瑞賢,也沒有任何激動或悲傷的表現,只是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地、一口一口地繼續吃著桌上已經微涼的食物。彷彿剛才那段剖白,只是用餐時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談。
餐廳裡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
閔瑞賢徹底怔住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低著頭、安靜吃東西的楊錦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陣陣發緊,帶來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震動。
她出身優渥,是閔家千嬌萬寵的大小姐,從小到大接觸的都是光鮮亮麗的世界。她知道楊錦天是孤兒,由楊家撫養長大,但這還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具體地聽到他親口訴說自己的身世。沒有哭訴,沒有抱怨,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瀾,就用那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將自己血淋淋的過去攤開在她面前。
她想起自己剛才還說甚麼“缺乏安全感”,對比楊錦天這真正從零開始、連父母記憶都匱乏的人生,尹智厚那點“可憐”又算得了甚麼?至少,尹智厚擁有過,擁有過父母的愛,擁有過完整的家庭記憶。而楊錦天,甚麼都沒有。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和難以言喻的心疼湧上心頭,讓閔瑞賢那總是保持著完美儀態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知所措的慌亂。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樣沉重的現實面前,都顯得無比輕浮和無力。
她只能看著楊錦天沉默的側影,看著他機械般地吃著食物,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震驚、愧疚、同情,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眼前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內心揹負著巨大空洞的男人的,重新審視與悸動。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瞭解過楊錦天。他表現出來的斤斤計較、他的濫情、他有時候玩世不恭的態度,可能都只是保護他那顆從未感受過完整親情的、極度缺愛的內心的外殼。
而自己剛才,差點就用無意的話語,戳破了他辛苦維持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