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中剩下的鄉勇,見到周長興一下子帶走這麼多人,心裡也有些打鼓。
聽到趙鴻朗的話,立刻齊齊應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城。
天色將黑時。
周長興帶著兩百鎮兵外加三百鄉勇,已經走到靠近雪蓮鎮的官道了。
他看著這條路,不由心神搖晃,長出了一口氣。
去年此時,他帶著鎮兵,沿著這條路前往永年縣,在這兒碰見了逃命的江有林。
那時,永年縣城門已被開啟,流匪衝進城內。
他恰逢帶著鎮兵前去救援,斬殺流匪,立威揚名。
有裴氏的名頭,有三弟的運作,沒費多少功夫,入主永年縣。
可誰曾想,不過一年,就要重新帶兵回來。
再回頭時,心中難免還有幾分不甘。
可恨那裴正慶,反覆無常,氣量狹小。
可憐裴老,沒能多活些時日,讓他穩固縣城。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讓他們根本沒有太準備。
正感嘆時,周長興忽然聽到一陣陣草木窸窣聲。
官道兩旁的雜草內,似乎有東西在動。
隨後,是一陣陣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那聲音他從小聽到大,無比耳熟,是拉弓的聲音。
周長興頓時寒毛乍起:“敵襲!防備!”
話音未落,一陣陣尖嘯聲,從左右草中傳出。
跟在他身後的鎮兵第一時間蹲下,同時從背上解下圓盾。
那是他按照江塵的鍋蓋盾稍微改良出來的。
這東西不敢造多,但也有幾十面,刀盾手立刻跪地,舉盾防守。
簌簌的箭矢砸在盾牌上,嗡鳴陣陣。
這些鎮兵,是周長興日夜操練,卻還沒拉出去剿匪實戰的精兵。
可週長興忘了,他還帶了三百鄉勇。
當看到箭雨從兩旁射來,大多人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站在原地。
當箭雨落下時,又如韭菜般倒下。
只一個照面,就有幾十人被射倒。
隨後是驚恐的尖叫,痛苦的哀嚎。
那些鄉勇,第一反應是驚慌失措地逃命。
而此時,又是第二波箭雨襲來,又一批人倒下。
周長興目眥欲裂,一勒奔馬,手持長柄朴刀。
朝著左右衝去:“殺!殺了他們,我們才能活!”
剛剛衝出去,身下馬匹就直接被射中,發出一聲哀嚎跌倒在地。
好在這官道本就不寬,兩邊也只是雜草,並非密林。
周長興從馬上跌下,一個貼地翻滾就往草中衝去。
身後鎮兵,也站起來跟他往前衝殺而去。
可這時,林中亮起火光。
不是火把,而是箭頭上掛著的桐油被點燃。
周長興眼神驚恐。
只能奮力嘶吼:“殺!隨我殺!”
可第三輪火箭也射了出來,那些身穿藤甲的鎮兵但凡沾到一點火星,立刻就被點燃。
沒人還能跟著他向前衝殺。
周長興喘息著,終於是衝到了對方的軍陣前。
朴刀一掃,巨力之下,那人被高高挑飛,砸落在地。
可他身後,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藤甲兵,如今也只有逃命的份。
周長興不敢回頭看,只能嘶吼著、怒罵著往前衝殺。
或許殺了五人,或許是十幾人。
但只有他一個人還在衝殺。
他漸漸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渾身沒有一處不痛。
低頭看去,他藏在袍下的皮甲,已經只剩粘稠的紅。
他身周,圍滿了手持長兵,不敢上前的敵人。
周長興冷笑著,用最後的力氣,將手中朴刀奮力往前拋去。
朴刀將一個敵人釘在地上,可沒了兵刃,更多的敵人蜂擁而上。
戰鬥結束的很快。
實際上,當火箭射出來後,戰鬥就結束了大半。
那些身穿藤甲的鎮兵無力反抗,過來的鄉勇,更是早被嚇傻了,只想著逃跑。
大多數時間,他們都在圍殺周長興一人。
當週長興被一柄柄破刀捅穿身軀,無力地倒下時,三山鎮的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沖天的火光。
截殺的盜匪,以極快的速度退出戰場。
當週長嶽和周長青趕到時,看到的只有遍地被燒焦的屍體。
還有沒斷氣的,在火光中掙扎的鎮兵。
周長嶽第一時間翻身下馬,一個個扒開那些屍體,口中不斷喊著大哥。
最終,在林中找到了周長興。
周長嶽一臉粗獷,此刻卻發出婦人一樣的哀嚎,眼中湧淚。
“郎中,郎中在哪,快滾過來!”
這時,周長興竟然緩緩睜開了眼。
看著周長嶽,咧了咧嘴:“老二,家裡對不起你......”
“大哥,你別說話,郎中馬上就來了。”
“走吧,把長青帶上山,鎮子也別要了。
我們太急了,不該這麼急的。”
周長青也走上來,深吸幾口氣才澀聲開口:“大哥,都是我的錯。”
周長興頭顱顫了顫,大概是想搖頭:“不關你的事。”
“老天爺要整我們,誰的事也不關,走吧,上山去,不要報仇了。”
“爹......把爹救回來,他肯定發現了甚麼,被人抓了,一定要救爹。”
周長青眼皮垂下,沒有說話。
芳華樓不是密不透風,雖然還沒找到周行運,但他已經推斷出了原委。
“聽到沒,你聰明,你肯定有辦法的。”周長興梗著脖子,又咳出一口血來。
“你快答應啊!”周長嶽嘶吼著。
“我會把爹救出來的。”周長青應道。
“好。”周長興脫力躺下:“清霜,別讓清霜跟著你們上山,她吃不了苦,讓她去三山鎮。”
“我在那兒,給她留了一筆錢,夠她後半輩子生活了......”
“大哥,別說了。”周長青聽不下去了。
周長嶽又嘶吼起來:“郎中!死哪去了!”
在他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讓大郎君多說兩句話吧,已經沒辦法了......”
“你說甚麼?我弄死你!”周長嶽伸手想將郎中抓到身前,周長興卻又咳出血來。
郎中往後退了兩步,急道:“千萬不能亂動,否則半刻都撐不住!”
周長興手抬了抬,周長嶽趕緊將手遞了過去。
“你這性子,真是跟山匪一樣了,以後......聽長青的,遇事不要急。”
周長嶽也說不出話來了,只能點頭,任由眼淚流下。
“好累啊。”周長興看著夜空:“可我們累了這麼多年,別人面都沒露,就讓我們沒了活路,憑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