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城,太陽殿,深夜。
殿內巨大的空間此刻顯得有些空蕩。
只餘下八盞一人多高的赤金燈盞靜靜燃燒。
燈焰並非凡火,而是從地宮深處陣法中小心引導上來的金烏本源之火。
光線將姬寰宇的身影一直延伸到殿柱的陰影裡。
他獨自坐在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龍椅上。
面前懸浮著一面邊緣刻滿龍紋的水鏡。
鏡中沒有倒映出他威嚴的臉,只有一片彷彿在緩緩旋轉的黑暗。
在那黑暗的最深處,隱約有甚麼龐然大物正在蠕動。
其輪廓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片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漆黑鱗片。
以及爾睜開一線,如同兩輪彎月浸泡在血池中般的豎瞳。
“快了……就快了……”
姬寰宇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安撫鏡中的存在。
“再忍耐些時日……
朕,就讓你飽餐一頓,真正醒來。”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赤金色光芒,輕輕點向水鏡鏡面。
“嗡……”
鏡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一圈圈漣漪。
鏡中的黑暗劇烈翻騰起來。
那模糊的巨大身影猛地向前一探,輪廓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條難以形容其龐大的漆黑龍形生物。
並非東方神龍,而是更接近上古傳說中的兇獸。
背生猙獰骨刺,通體覆蓋著墨色鱗甲。
一雙豎瞳死死“盯”著鏡外的姬寰宇,充滿了暴戾、貪婪。
大日毒龍。
與秉太陽光明而生的金烏完全相反。
它是自太陽星最陰暗、最暴烈的毀滅法則中誕生的上古兇物。
金烏與毒龍,如同光與影,生與死。
自誕生之初便是天敵,互相吞噬是銘刻在血脈最深處的本能。
百萬年前那場席捲太陽星的慘烈大戰,金烏族慘勝。
將毒龍一族幾乎趕盡殺絕,卻也元氣大傷。
最終埋下了滅族之禍。
而姬寰宇,在三萬年前一次深入焚天域祖龍地脈的探險中,意外發現了這條僅存的大日毒龍殘魂。
它不知用了何種秘法,竟將自己虛弱的殘魂與祖龍龍脈糾纏在了一起。
如同跗骨之蛆,既在緩慢吸收龍脈力量試圖重生。
其存在本身又像一枚毒刺,時刻侵蝕著龍脈的純淨。
當時的姬寰宇,還只是個修為不算頂尖的皇子。
面對這龍脈之癌,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非但不驅除,反而開始以自身修煉的帝王龍氣,小心翼翼地滋養這條毒龍殘魂。
甚至幫助它更好地與龍脈融合。
因為他從一本皇室秘藏的的殘缺骨書中,窺見了一絲驚天動地的可能:
若能以完整的金烏本源為養料。
在毒龍殘魂與祖龍龍脈融合到最關鍵時刻,以秘法反客為主。
將融合了金烏本源與龍脈之力的新生“龍魂”煉化為己用!
屆時,他將不再是八轉巔峰。
他將一步登天,成為九轉仙君!
真正執掌一域龍脈、與天地同壽的無上至尊!
“陛下。”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在殿門陰影處響起。
姬寰宇眼神微動,不動聲色地一揮袖。
那面映照著毒龍的水鏡便悄無聲息地化作一縷黑氣,沒入他袖中消失。
他抬眼望去,一個全身包裹在寬大黑袍中的人影,如同鬼魅般靜立在玉階之下,單膝跪地。
此人代號“影”,是他麾下最神秘、也最得力的暗探首領。
修為已至八轉初期,專司監控地宮與處理一切見不得光的事務。
“講。”
姬寰宇的聲音恢復了威嚴與冰冷。
“地宮陣眼回報,”
“‘離位與巽位禁錮的金烏,本源波動已降至警戒線以下。
按當前消耗速度推算,若無額外本源補充,最多再支撐三月,便會徹底熄滅,魂飛魄散。”
姬寰宇的眉頭蹙了一下,手指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朕不是已命烈陽子,將‘九烏輪轉大陣’的輸出功率,再提升半成了嗎?
他未曾照辦?”
“烈陽子供奉已遵旨照辦。”
影依舊垂著頭:“然,那八隻金烏被囚禁、抽取本源已逾百萬載,早已是油盡燈枯之態。
強行提升抽取力度,無異於涸澤而漁,恐會加速其本源崩潰。
依屬下之見,非是烈陽子供奉不力,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三個月……”
姬寰宇低聲重複,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三個月,恰好是他根據毒龍殘魂與龍脈融合進度推算出的大致時間。
毒龍將在那時完成最後一步融合,進入“蟄伏待醒”的臨界狀態。
正是需要金烏本源作為“補品”,一舉刺激其徹底甦醒、並予以掌控的絕佳時機!
若在此之前,地宮裡的“燈油”先一步燒乾了……
“純血金烏……”
姬寰宇的目光變得幽深,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必須,在三個月內,抓住那隻太陽峰上出現的純血金烏!
唯有其完整的本源,才能替代地宮裡那些殘渣,完成最後的祭禮!”
影微微抬首,兜帽下的陰影動了動:
“陛下,據火雲老祖與各方探子回報。
那隻純血金烏自太陽峰一事後,便一直藏身冰火城。
與那陳林幾乎形影不離。
冰火城防禦大陣已然完備,氣象森嚴。
若強行攻城,縱能拿下,我方損失亦將難以估量。
恐會打草驚蛇,令其再度遠遁。”
“強攻?朕何時說要強攻?”
姬寰宇忽然冷笑一聲,緩緩從龍椅上站起。
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那八根在夜色中散發光暈的火紋柱:
“那種莽夫之舉,是烈陽子才喜歡乾的。
陳林此人來歷神秘,手段詭異。
能得純血金烏追隨,更能逼退朕之內世界投影,絕非易與之輩。
他不會永遠龜縮在那座冰火城裡。
他這種人,骨子裡就帶著不安分,帶著一種自以為能逆轉乾坤的‘信念’。”
他轉過身,陰影籠罩了他半邊臉龐,眼神在昏暗的燈火下明滅不定:
“他會來的。
一定會來焚天城。
或是為了那八隻垂死的金烏,或是為了朕的江山……
無論為了甚麼,他一定會來。
而朕,就在這裡,布好天羅地網,等著他自投羅網。”
影沉默地聆聽著。
“傳朕旨意。”
“自即日起,焚天城進入‘甲字一級’戰備狀態!
四門封閉,只留特定通道。
進出者需持朕之手令,並由供奉級修士查驗!
所有輪值、休沐的供奉,即刻起不得離城。
於各自府邸或指定位置待命,隨時聽調!
地宮守衛,增加一倍!
陣眼區域,除烈陽子與朕之外。
任何人無朕親筆硃批之金令,擅入者——格殺勿論,誅連九族!”
“遵旨!”
影躬身領命,身影一晃,自殿內消失。
大殿重歸寂靜,只剩下姬寰宇一人。
他走回龍椅,卻沒有坐下,而是再次抬手,那面幽暗的水鏡無聲浮現。
鏡中,毒龍那龐大可怖的身影似乎更加凝實了一些。
豎瞳開合間,冰冷的殺意與貪婪彷彿要透鏡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