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怔住了。
煉妖爐繼續道：“你的道，從來不是無情之道。
你的神朝律，是為了保護弱者。
你的萬民願力，來自那些被你庇護的人。
你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冷酷無情，而是——”
它頓了頓：“是心裡有火。”
“那火，叫人情味。”
陳林沉默良久。
然後，他笑了。
“煉妖，謝謝你。”
煉妖爐哼了一聲：“少來這套。本座只是實話實說。”
陳林站起身，望向遠方。
那裡，是離火宮的方向，是熔金平原的方向，是他下一步棋的方向。
但他心中，已經不再只有棋局。
還有那些人。
那些活生生的人。
“走吧。”
他輕聲道：“去更廣闊的天地看看。”
陳林離開萬寶城時，天剛矇矇亮。
城門口的守衛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青色身影已消失在東方的晨曦之中。
此去東海，萬里之遙。
但他不急著趕路。
三年了，他踏足焚天域三年，卻從未真正看過這片天地。
那些收服的匪眾、控制的將領、佈下的棋子，都是棋盤上的存在。
而棋盤之外，這片土地上還有無數活生生的人。
有他們的生活，有他們的悲歡。
他想去看看。
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
離開萬寶城千里，地勢開始起伏。
赤紅色的山巒連綿不絕，偶爾能看到成片的火桐林——
那是焚天域最常見的樹種，樹幹赤紅如鐵，葉片邊緣泛著淡淡的火光。
林中時有火雀驚起，羽翼扇動間灑落點點火星，轉瞬又消散在晨霧裡。
陳林走在一條官道上。
說是官道，其實寬不過三丈，路面由赤晶砂鋪就，踩上去微微發燙。
每隔百里，道旁便有一座石亭，供行人歇腳。
亭中有陣法維持的涼意，與外界的高溫形成鮮明對比。
他正走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音。
回頭看去，只見三頭火鶴正從遠處飛來。
這些火鶴體型巨大，雙翼展開足有十丈。
羽毛赤紅如焰，脖頸修長，姿態優雅。
每頭火鶴背上都託著一座小小的亭閣，閣中隱約可見人影。
為首那頭火鶴緩緩落在陳林身前三丈處，亭閣中探出一個圓臉的年輕男子，笑容可掤：
“這位道友，可是往東邊去？
要不要搭個便車？
前面就是火鶴驛，再往前三百里才有下一站。
走路的話，得走到天黑。”
陳林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他在乾元界習慣了獨來獨往，倒忘了這焚天域的規矩——
火鶴驛道，是專門為散修和行商設定的公共交通。
交上幾枚火晶，便可乘坐火鶴飛往下一站，省時省力。
“多謝。”
他點點頭，一步跨上亭閣。
亭閣不大，可容五六人並坐。
裡面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白髮老者，閉目養神；
一個年輕女子，正捧著玉簡看得入神。
圓臉男子熱情地招呼陳林坐下，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來來來，這是咱們驛站的靈果，剛摘的，嚐嚐！”
陳林接過，見那果子通體火紅，只有拇指大小，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他咬了一口，汁水飽滿，入口微燙，隨即化作一股溫熱流入四肢百骸。
“這是火棗。”
圓臉男子笑道：“不值錢的東西，但解渴生津，最適合趕路的人。”
陳林點點頭，隨口問道：
“閣下怎麼稱呼？”
“我叫阿福，是這火鶴驛的驛卒。”
圓臉男子指了指腳下：“這三頭火鶴，是我從小養大的。
每天往返一趟萬寶城和滄溟渡，拉點散客，掙點辛苦錢。”
滄溟渡。
陳林心中一動。
那是東海的門戶，他此行的第一站。
“滄溟渡……遠嗎？”
“遠倒不遠，火鶴飛過去，三天兩夜的事。”
“不過要看天氣。最近東海那邊不太平。
聽說滄溟王朝出了點亂子，海面上時有風暴。
若趕上風暴，就得繞道，那就得多走兩天。”
陳林點點頭，沒有多問。
火鶴振翅而起，穩穩升入雲端。
從高空俯瞰，焚天域的面貌更加清晰。
赤紅色的大地向四方延伸，偶爾能看見星星點點的城鎮村莊，像灑落在紅布上的珍珠。
遠處有火山噴吐濃煙，近處有河流蜿蜒——
那些河流不是水，是岩漿，緩緩流淌，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第一次來這邊？”
白髮老者忽然睜開眼睛，看向陳林。
陳林點頭：“是。從萬寶城來，想去東海看看。”
老者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東海好啊。
萬島城，鮫人族，羽族，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買賣……
老頭子年輕時候跑過幾趟，攢了點家底。
如今老了，跑不動了，就去萬寶城置了處宅子，養老。”
他指了指自己：“老頭子姓周，行商四千年，甚麼風浪沒見過？
你要是去東海，老頭子可以給你說道說道。”
陳林來了興趣：“周老請講。”
老者捋了捋鬍鬚，慢悠悠道：
“東海那地方，跟咱們陸上不一樣。
陸上是人族說了算，到了東海，那就得看人家的臉色。
鮫人族、羽族、龜族、蛟族……
哪一族都不好惹。
尤其是鮫人族，看著漂亮，心狠手辣著呢。
你若是在海上得罪了他們，連屍體都找不回來。”
那年輕女子忽然抬起頭，冷冷道：
“鮫人族不是你想的那樣。”
老者一愣，隨即訕笑：“喲，這位姑娘是……”
女子沒有理他，繼續低頭看玉簡。
陳林瞥了她一眼。
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容清麗。
一襲水藍色長裙，在這滿目赤紅的天地間顯得格外突兀。
她身上有淡淡的潮氣，不像是久居陸上的人。
鮫人族？
陳林心中一動，但沒有點破。
火鶴繼續向東飛行。
午後，前方出現一座石城，依山而建。
城牆由赤晶石砌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城門口立著一塊巨碑，上書三個大字——
赤焰驛。
“這是今晚的歇腳處。”
阿福道：“再往前就沒有驛站了，得趕夜路。
諸位若是不急，可以在此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火鶴緩緩降落。
赤焰驛比萬寶城外的驛站氣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