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日,陳林來到一座小城。
城不大,方圓不過十里,但很熱鬧。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甚麼的都有。
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這是一座散修坊市。
陳林換了身尋常的灰布長袍,收斂氣息,混入人群中。
他走走停停,看著那些攤位上的貨物,聽著那些散修的交談。
“老闆,這株火靈芝怎麼賣?”
“三百火晶。不二價。”
“太貴了吧?兩百五行不行?”
“不行不行,這可是千年火靈芝,兩百五虧本!”
“那……兩百八?”
“成交!”
旁邊,兩個年輕散修正蹲在一個攤位前,對著幾枚玉簡挑挑揀揀。
“師兄,這本《烈火訣》怎麼樣?”
“垃圾。修煉這個最多到三轉。”
“那這本《焚天真解》呢?”
“也是垃圾。真正的《焚天真解》在焚天宮裡,外面的都是刪減版。”
“那咱們買甚麼?”
“買這本《基礎火法》吧。
便宜,實用。先把根基打好,以後再說。”
陳林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這場景,太熟悉了。
在乾元界,那些底層散修,也是這樣精打細算,為了一點資源討價還價。
他繼續往前走,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站在一個攤位後面,扯著嗓子吆喝: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剛從烈火峽運來的赤羽雕羽毛!
煉製火系法寶的上等材料!便宜了便宜了!”
金胖子。
那個三年前帶陳青峰入城的商隊首領。
陳林停下腳步,饒有興趣地看著。
三年不見,這胖子還是老樣子。
只是攤位上的貨物,比當年豐富了許多。
一個散修走過來,拿起一根羽毛看了看:
“老闆,這真是赤羽雕的羽毛?
赤羽雕不是被朝廷剿滅了嗎?”
金胖子壓低聲音:“噓——!小點聲!
告訴你,朝廷剿滅的只是那些匪徒,赤羽雕可沒滅絕。
這羽毛,是從別處弄來的。放心,貨真價實!”
那散修猶豫了一下,還是掏錢買了一根。
金胖子笑眯眯地收錢,轉頭又吆喝起來。
陳林笑了笑,轉身離開。
他沒有打擾金胖子。
第七日,陳林來到萬寶城。
他沒有去百寶樓,只是混在人群中,慢慢逛著。
萬寶城的夜,比白天更熱鬧。
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籠,將整座城照得通亮。
各種小吃攤、雜耍攤、賣藝攤,應有盡有。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味,讓人垂涎欲滴。
陳林在一個烤肉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嬸,手腳麻利地翻著鐵架上的肉串。
那肉串是用一種叫“火兔”的妖獸肉做的,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特製的香料,香氣撲鼻。
“來十串。”
陳林坐下。
大嬸應了一聲,很快端上十串烤肉。
陳林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肉質鮮嫩,香料濃郁,火候恰到好處。
他閉上眼,細細品味。
這是他在焚天域吃的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飯。
不是辟穀丹,不是靈果,就是普普通通的、帶著煙火氣的烤肉。
“好吃嗎?”大嬸笑著問道。
陳林睜開眼,點頭:“好吃。”
大嬸道:“那多吃點。我在這兒擺攤三百年了,老主顧都說好。”
三百年。
陳林笑了笑。
在這中千世界,三百年確實不算甚麼。
“大嬸,您一直在這兒擺攤?”
“對。我男人以前是個散修,後來死在外面了。
我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就靠這攤位。”
大嬸說著,臉上帶著笑,看不出任何悲傷:
“現在孩子都大了,一個在萬寶閣當夥計,一個跟著商隊跑買賣。
我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就繼續擺攤。”
陳林看著她,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三百年,一個人,一個攤位。
這就是她的生活。
沒有波瀾壯闊,沒有驚天動地,只有日復一日的煙火氣。
但這就是真實。
是他在棋盤上看不到的真實。
他吃完十串烤肉,付了錢,繼續往前走。
身後,大嬸還在熱情地招呼著下一個客人。
又走了三日。
陳林來到一片荒野。
這裡沒有人煙,只有連綿起伏的赤紅山巒和偶爾飛過的妖獸。
他坐在一塊巨石上,望著那三輪永恆燃燒的太陽,久久不語。
這半個月,他走了很多地方。
看到了很多人的生活。
那些生活,有的富足,有的困苦,有的平淡,有的精彩。
但無論哪種,都是真實的。
都是焚天域的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這三年。
從踏入焚天域的第一天起,他就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征服者。
一個棋手,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獵手。
他算無遺策,步步為營。
但他忘了,這片土地上,還有無數像火娃、像金胖子、像烤肉大嬸這樣的人。
他們不是棋子。
他們是生活本身。
“我在乾元界,也是這樣嗎?”
他喃喃自問。
乾元界的三百億子民,那些他庇護著、統治著、為之奮鬥的人們——
他了解他們嗎?
他知道他們的生活嗎?
他知道他們高興甚麼、憂愁甚麼、渴望甚麼嗎?
他忽然發現,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數字。
三百億子民,五千萬大軍,三百六十州。
但他不知道,那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就像他不知道,焚天域那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煉妖。”
他忽然開口。
煉妖爐從虛空中浮現,飄在他身側:
“怎麼了?”
陳林道:“我在乾元界,是不是做錯了?”
煉妖爐沉默片刻,緩緩道:
“為甚麼這麼問?”
陳林把剛才的想法說了一遍。
煉妖爐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聲蒼老而慈祥:“小子,你知道你和別的帝王,最大的區別是甚麼嗎?”
陳林搖頭。
煉妖爐道:“別的帝王,不會問這種問題。”
“他們高高在上,俯視眾生。
眾生在他們眼裡,只是數字,只是棋子,只是工具。”
“但你不同。”
“你會在烤肉攤前停下來,聽一個大嬸講她的故事。
你會蹲下身,和一個孩子平等對話。
你會因為不瞭解自己的子民而自責。”
“這,就是你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