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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第440章

2026-04-27 作者:黃舒妹

她輕輕嘆了口氣,氣息拂過張世豪的頸側。

“上回那筆錢,還在地下室躺著呢。”

她聲音軟得像,話裡的鉤子卻藏得巧妙,“豪哥,咱們安安穩穩過幾年富貴日子,不好麼?”

張世豪猛地坐直身子,報紙在他手中嘩啦作響。

他指著照片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等風平浪靜了,哪還有這樣的好時機?那些大老闆現在個個心驚膽戰,保鏢都比平時多派了三成。”

他越說越興奮,手指關節在報紙上敲出篤篤的節奏,“趁亂下手,渾水摸魚,這才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智慧。”

郭金鳳垂下眼簾,開始慢條斯理地削蘋果。

銀亮的小刀貼著果皮旋轉,削出的薄皮連綿不斷垂落,在燈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澤。

她將削好的蘋果切成月牙狀,用銀叉叉起最飽滿的那瓣,遞到丈夫唇邊。

“既然豪哥主意已定,”

她眼波流轉,“那咱們得挑個最肥的羊。”

張世豪咬住蘋果,汁水在齒間迸開。

他含糊不清地笑道:“當然要綁就綁最大的那條魚。”

“可我在想啊,”

郭金鳳又叉起一瓣蘋果,這次送進了自己嘴裡,“綁了龍王,誰去龍宮取寶呢?他那些兒子、秘書,哪個敢自作主張往外掏錢?”

張世豪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盯著妻子被蘋果汁潤得發亮的嘴唇,忽然意識到這場對話的走向,早就在她掌控之中。

客廳裡的古董座鐘噹噹敲了七下,鐘擺左右搖晃,像在丈量著某種看不見的籌碼。

財政命脈攥在李家成掌心,各大銀行的鉅額流動需他親筆簽署方能放行。

你動了這位財神爺,他府上的人未必來得及湊足你要的數目。

張世豪眼底燃起的火苗驟然熄了半截。

他齒尖碾碎果肉,喉結滾動兩下,目光釘子似的紮在郭金鳳臉上。

“綁菩薩反倒討不著香火錢?”

他忽地咧嘴,白牙森森:“可李家這塊肥肉叼住了就不能鬆口——十個太陽總得要吧?”

郭金鳳指尖撫過玻璃杯沿,水痕拖出蜿蜒的涼意。

“豪哥,李家的賬簿上只跳數字,不寫金銀。

長子被遣去倫敦照看新芽,次子李則巨正替老子守著港島的地產江山。

至於那位真佛,如今閉門謝客躲風頭呢。”

她傾身時耳墜晃出碎光,“生意人算時辰比算命還精,和記黃埔每日流水夠淹半座城。

他就算不顧兒子,總得顧池子裡的活魚。”

張世豪胸腔震出悶笑,手臂環過女人後腰往懷裡帶。

“你是我肚裡盤著的蛇!”

兩雙眼睛撞在一起,野心在瞳孔深處噼啪炸響。

警務處長辦公室浸在慘白燈光裡。

港督府派來的米高用指節叩擊桃木桌面,每一聲都像倒計時的鐘擺。

“陸處長,文先生受倫敦方面保護,外事豁免權白紙黑字寫著。

他來港只為安保演練,那天的插曲從頭到尾都是演習劇本。”

陸明華交疊的十指紋絲不動。

“可審訊記錄裡,他親口承認受人指使要對何曜宗下手。

未遂的子彈剛送進證物科,轉眼就成了空包彈?”

米高從公文包抽出的檔案飄落桌面。

“倫敦的正式照會在此。

文先生是軍事顧問,他配槍裡的火藥從來都是演習專用。”

紙頁邊緣刮過陸明華掌心,他視線掃過那些燙金字母——證物科的保險櫃,原來早被人換過鎖芯。

港島的天,終究還掛在米字旗下面。

陸明華撥出的氣在胸腔轉了三轉,再抬眼時眸光已淬成刀鋒。

“米高先生,這樣的檔案衛奕信先生要多少便能造多少。

可法治若是爛了根,往後港島還靠甚麼立身?”

米高忽然俯身,聲音壓成毒蛇吐信。

“為難港督府,就是為難你自己的椅子。

別人躲這案子像躲火,你偏往懷裡摟——陸,聰明人該看明白,有些線踩不得。”

寂靜在空氣裡結晶。

陸明華最終鬆開了緊咬的牙關。

“下午三點半,刑事偵緝處會押他去海港中心復勘現場。”

他推開座椅起身,玻璃窗映出他繃直的脊背。

“逃跑的機會只開一道縫。

你去拘留室告訴他,警隊的恥辱勳章,我陸明華戴得起。”

米高嘴角終於翹起弧度。

“不怕警隊蒙羞?”

“總比讓法典跪著強。”

陸明華轉身時,陰影吞沒了他半張臉。

目光在空中僵持數秒後,米高終於移開了視線。

“可以,但文先生不能少一根頭髮。”

“廢話!”

陸明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抓起桌上的電話就按下一串號碼。

“李督察,三點整,帶人到海港中心三十二樓復勘現場。”

……

午後日光斜射進高層落地窗,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光斑。

文被兩名制服警員一左一右押進空曠樓層時,手腕繃帶邊緣還滲著暗紅——那是李忠志留下的槍傷印記。

“就這兒。”

李忠志鞋尖點了點窗前那片反光的地磚:“你當時把狙擊架設在這個座標,瞄準對面崇光大廈的會議室玻璃?”

文眼皮都沒抬:“那是訓練用模擬器械。”

“改口倒挺利索。”

李忠志忽然湊近,“那先前筆錄裡白紙黑字承認受港島商會指使,要取何曜宗性命那段,怎麼算?”

“那天威士忌喝多了。”

自從米高在拘留室遞過那句話,文連裝都懶得裝得像樣些。

他清楚這場問話不過是走個流程,索性連藉口都編得漫不經心。

“所以我們破門時你舉槍瞄準的動作,也是酒精作用?”

李忠志指尖敲了敲窗玻璃上那個尚未修補的彈孔,“彈道報告顯示,有顆實彈從這裡穿出去了。”

文歪頭看了眼牆上的鐘:“李警官還有別的問題嗎?沒有的話,我想回拘留室休息了。”

走廊驟然炸開喧譁。

金屬櫃倒地發出沉悶撞擊聲,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與呵斥。

“外面怎麼回事?”

李忠志右手瞬間按上槍柄。

一名年輕警員撞開門衝進來,額角掛著汗:“有群記者硬闖!說要追問案件背後有沒有境外勢力——”

“堵住他們!”

李忠志厲聲打斷,轉頭對同伴甩了個眼神:“你看緊人。”

話音未落已大步衝向門口。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門框側的剎那,文忽然動了。

肩胛骨狠狠撞向左側警員肋下,同時右腳勾起椅腿猛掀!警員失衡倒地瞬間,文已化作一道影子撲向消防通道。

“站住!”

警員掙扎起身追趕,卻被門外湧來的四五道身影堵了個嚴實。

“請問警方是否在掩蓋政治刺殺真相?”

“傳聞兇手有軍情六處背景是否屬實?”

七嘴八舌的追問聲中,消防門重重合攏。

文沿著樓梯向下狂奔三層,推開安全門衝進後巷時,午後的熱浪撲面而來。

他眯眼掃視著堆滿雜物的巷道,鼻腔裡哼出半聲冷笑。

“做戲不做全套……”

話音戛然而止。

廂式貨車側門猛地滑開,兩道黑影竄出左右夾住他胳膊。

文屈肘後擊的動作剛做到一半,腹側驟然遭到重擊!劇痛抽空了所有力氣,他弓身咳嗽時,浸透刺鼻氣味的織物死死捂住了口鼻。

黑暗吞噬意識前,他最後看見的是貨車頂棚剝落的漆皮。

……

輪胎碾過碼頭鋼板接縫的顛簸將他晃醒。

冷氣像無數細針扎進面板。

文在寒顫中睜開眼,發現自己被銬在鏽跡斑斑的鐵椅上。

西裝革履的男人背光而立,皮鞋尖一下下輕點著水泥地。

“好久不見啊。”

何曜宗俯身時,金絲眼鏡後的笑意讓文脊椎竄起一股冰流。

鐵椅的寒意透過布料刺進面板。

文嘉盛盯著自己撥出的白氣在冷庫裡凝成霧團,又迅速消散。

他聽見鐵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何曜宗那種帶著迴響的皮靴踏地聲,而是更輕、更碎的步子,像貓踩著碎玻璃。

門開了。

邱剛敖沒穿外套,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間,露出腕骨上那道蜈蚣似的舊疤。

他手裡沒拿任何東西,空著兩隻手走進來,反手帶上門。

鐵栓落鎖的撞擊聲讓文嘉盛肩胛骨不由自主地縮緊。

“三個鐘頭。”

邱剛敖看了眼牆上凝結冰霜的掛鐘,聲音平得像凍硬的河面,“何生說你受過訓,應該能撐到半夜。”

文嘉盛想咽口水,發現喉嚨幹得發疼。

冷氣正從他褲管往上爬,膝蓋開始控制不住地打顫。

他想起在蘇格蘭場受訓時那個禿頂教官說過的話:低溫會讓人產生傾訴欲,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孤獨——當世界只剩你一個人和四面牆時,守住秘密就失去了意義。

“我要求見領事館的人。”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裝的。

邱剛敖笑了。

不是何曜宗那種帶著譏誚的笑,而是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像看見甚麼不值一提的東西。”這裡沒有領事館。”

他走到牆邊,開啟一個鐵皮櫃,取出兩副棉手套慢慢戴上,“只有我和你。”

第一個問題是在凌晨十二點十七分提出的。

那時文嘉盛的左手已經失去知覺。

邱剛敖用橡膠錘敲他指尖時,他只看見指甲蓋下的淤血在擴散,卻感覺不到痛。

這種抽離感反而讓他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能數清對面男人睫毛上結的霜粒。

“名字。”

邱剛敖說。

“文……文嘉盛。”

“甚麼時候開始的?”

“七年。”

冰碴在他牙齒間咯吱作響,“在泰晤士河邊的紅磚樓裡,馬丁遞給我一杯威士忌。

他說東方需要眼睛。”

邱剛敖停下手,從褲袋摸出包皺了的香菸。

他抽出一支,沒點,只是捏著濾嘴在指尖轉。”眼睛?”

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甚麼,“那現在你這隻眼睛看見甚麼了?”

文嘉盛盯著那支菸。

煙紙已經受潮泛黃,菸草從裂口漏出些許。

他突然想起母親——不是香港這個生母,是劍橋那個養母。

老太太總在週日午後烤蘋果派,廚房裡瀰漫著肉桂和焦糖的香氣。

她死的時候,遺囑裡留給他一枚懷錶,表蓋內側刻著中文:落葉歸根。

可他這片葉子,早就飄過了海。

“我看見……”

文嘉盛閉上眼,冷庫頂燈的光暈在眼皮上投出橘紅色斑塊,“看見馬丁的辦公室有幅港島地圖。

九七年的日期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標註著十七個名字。”

“你的名字在裡面嗎?”

“在。”

他睜開眼,發現邱剛敖不知何時已經點著了那支菸,火星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倒數第三個。”

煙被遞到他唇邊。

文嘉盛遲疑了一秒,然後貪婪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混著劣質菸草的辛辣衝進肺裡,帶來幾近眩暈的暖意。

他嗆得咳嗽,咳出眼淚,那些淚珠剛滾出眼眶就凍在臉頰上。

“十七個名字。”

邱剛敖收回煙,自己吸了一口,“都是誰?”

“我不能……”

橡膠錘第二次落下。

這次砸在右手食指第二關節。

文嘉盛聽見骨頭碎裂的輕響,像咬斷一根芹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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