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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第441章

2026-04-18 作者:黃舒妹

痛感遲了半拍才湧上來,海嘯般淹沒所有理智。

他嘶喊出聲,聲音在冷庫裡撞出迴音,又被四壁吸收。

“政治部的人在前臺。”

他喘著氣,唾沫星子凍結在下巴上,“遠東科在幕後。

明處的人收集情報,暗處的人……處理障礙。”

“處理?”

邱剛敖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像你處理何生那樣?用狙擊鏡?”

文嘉盛別過臉。

鐵椅扶手上結的冰霜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凌晨一點零四分,鐵門再次開啟。

何曜宗進來時帶進一股室外暖溼的空氣,瞬間在冷庫裡凝成白霧。

他看了眼文嘉盛耷拉的右手,眉梢都沒動一下。”肯開口了?”

這話是問邱剛敖的。

“開了條縫。”

邱剛敖退到牆邊,摘下手套。

指關節處沾著暗紅色的冰渣。

何曜宗拖了張鐵凳坐下,凳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沒立刻問話,而是從大衣內袋掏出個扁鐵盒,開啟,取出片薄荷糖含進嘴裡。

糖紙被他仔細折成小方塊,塞回盒中。

“文嘉盛。”

他念這個名字,像在唸某種陌生語言,“你母親葬在墓地山,二號公墓第三排左二。

墓碑是青石打的,去年清明有人去掃過墓,供了三隻柑橘一炷香。”

他頓了頓,“是你託人去的吧?”

文嘉盛猛地抬頭。

“可惜。”

何曜宗把糖塊從左邊腮幫頂到右邊,“那墓是空的。

六七年遷墳時,你母親的骨灰罈就被領走了。

領的人姓陳,叫陳美玉——你劍橋養母的中文名。”

冷庫裡靜得能聽見冰霜生長的細微噼啪聲。

文嘉盛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了,面板透出死灰。

有那麼幾秒鐘,邱剛敖以為他會直接昏過去。

但他沒有。

他只是慢慢彎下腰,額頭抵在捆著腕子的皮帶上,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沒有哭聲。

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的抽氣聲,像破風箱在拉扯。

何曜宗耐心等著。

等那陣顫抖平息,等文嘉盛重新抬起頭。

男人臉上全是冰水混合物,分不清是淚是霜。

“地圖上的十七個名字。”

文嘉盛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給我紙筆,我寫。”

邱剛敖遞過去筆記本和圓珠筆。

文嘉盛用沒受傷的左手寫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用力透紙背。

寫完後,他把本子推回去,手懸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握成拳抵在膝蓋上。

“還有一個要求。”

他說。

何曜宗挑眉。

“我死後……”

文嘉盛看向冷庫角落,那裡堆著蒙塵的貨箱,箱體上印著早已褪色的船運編號,“把我燒了,灰撒進鯉魚門海峽。

我老母的骨灰……三十年前就是從那兒漂出去的。

她說海流會帶她回家。”

他頓了頓,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現在該我了。”

何曜宗合上筆記本,起身時鐵凳腿又刮擦地面。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沒回頭。”鯉魚門的水很急。”

他說,“撒進去,就甚麼都留不下了。”

“正好。”

文嘉盛閉上眼,“我本來……就甚麼都不是。”

鐵門開合,燈光被截斷又恢復。

冷庫裡重新只剩兩個人。

邱剛敖看了眼牆上的鐘,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他走過去,解開文嘉盛腕上的皮帶。

面板接觸處已經凍得發紫,留下深凹的勒痕。

“需要醫生嗎?”

他問。

文嘉盛搖頭,用左手慢慢按摩右腕。”給我支菸吧。”

他說,“最後一支。”

邱剛敖把整包萬寶路連打火機都放在他膝上,轉身離開。

走到門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打火輪摩擦的聲響,然後是長長的一聲呼氣,像卸下千斤重擔。

門關上了。

這次沒有再鎖。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求生的本能從未熄滅。

那些在冰冷訓練場裡刻進骨髓的伎倆——如何窺探人心縫隙,如何在絕壁邊緣開出虛幻的花——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編織成網。

他試圖讓何曜宗相信,某種“醒悟”

正在他眼底真實地燃燒,足以讓他吐出半真半假的情報,轉身成為一枚嵌入軍情六處的活棋。

可何曜宗的目光像手術刀,輕易劃開了這層表演。

那句關於骨灰的宣告,沒有溫度,卻比任何酷刑都更徹底地碾碎了他最後的僥倖。

免受折磨,竟成了眼下唯一能攥住的恩賜。

“別用那些飄在天上的話糊弄我。”

何曜宗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滯,“我身邊這位兄弟的本事,你嘗過滋味。

他也是鬼佬親手調教出來的高材生。

你若在我面前編故事,到時候,連‘求死’兩個字都會變成奢望。”

文嘉盛眼底最後一點微光暗了下去,嘴唇顫動幾下,終於擠出聲音:“以前……政治部專管拉攏。

目標是那些華人商號和港島的地頭蛇。

盤算著等英國人撤了,由他們出面,把港島的水攪成渾湯……好叫所有人看看,沒了英國人的手掌,這片天就得塌。”

“你們遠東科呢?”

追問緊隨而至。

“遠東科……乾的是髒活。”

文嘉盛喉結滾動,“碰上那些能左右局面、又死活不肯低頭的硬骨頭,就由我們去掃清障礙。

更重要的是……科裡握著大批沉睡的名字。

那些人,像埋在地底的雷,只等將來某一天,需要改變港島顏色的時候……一齊炸響。”

他說完,脖頸向前探去,想夠邱剛敖指間那截燃燒的菸捲。

何曜宗卻更快,奪過煙,徑直按熄在他臉頰上。

皮肉灼燒的細微嘶響混著一縷焦糊的青煙升起。

文嘉盛痛得縮緊肩膀,向後踉蹌。

“丟你老母,都快千禧年了,鬼佬還在這彈丸之地玩這套陰溝裡的把戲?”

何曜宗甩掉燙手的菸蒂,聲線依舊平穩,“這一下,抵你當初賞我的那顆子彈。

現在我改主意了——給你一條活路走不走,看你自家。”

希望像一針強心劑,猛地扎進心臟。

文嘉盛甚至感覺不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瞳孔裡驟然有了光。

“何生,以我的級別……根本不夠資格看到那份名單!”

“腦筋轉得倒快,知道名單是你唯一的救命符。”

何曜宗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難怪馬丁當年會挑中你。

恭喜,你是頭一個進了這冰窖還能喘著氣出去的。

阿敖,帶他去筆架山,你們屋區底下那個酒窖。

我還有些事,得慢慢問他。”

絕處逢生的希望,堪比沙漠旅人腳下突然湧現的泉眼。

他猜不透何曜宗葫蘆裡賣的甚麼藥,這是不是另一個更精緻的圈套?但至少此刻,呼吸還在繼續。

回到筆架山已是深夜,何曜宗毫無睡意。

地底酒窖的燈光亮到凌晨一點,問話仍在繼續。

幾輪交鋒下來,他看清了文嘉盛的底牌:這不過是遠東科一枚邊緣的棋子,專司見不得光的清除任務,真正的核心機密,他連邊都摸不著。

這不奇怪,一個華人,在馬丁眼裡頂多是件用舊即可丟棄的工具手套,若非怕他洩密,早該消失在暗處。

就在何曜宗興趣漸失,準備結束這場審訊時,對方強烈的求生欲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點價值。

“何生!如果你想拿到馬丁手裡那份名單……未必沒有機會!”

文嘉盛聲音急促,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看得清楚,馬丁有個致命的毛病——他貪錢!在真金白銀面前,他對女王的忠心……恐怕還比不上從前的我。”

“貪錢?”

何曜宗眉梢微動,“仔細說,他怎麼個貪法?”

見對方話鋒迴轉,文嘉盛急忙傾身,語速更快:“這幾年,馬丁的心思全撲在港島這最後一塊殖民地上。

他撈錢的門路……”

酒精灼燒著喉嚨時,那些被理智封存的話便會掙脫枷鎖。

我曾偶然聽見他與軍情五處的人交談,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伴隨著一聲壓抑的咒罵。

他說從五三年板門店的筆尖落下那一刻起,不列顛在維多利亞港的黃昏便已註定只剩餘暉。

如此頭腦卻被丟進遠東科的檔案堆裡,與流放何異?

何曜宗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既然如此,他何必在港島鋪開那張情報網?”

“為了黃金。”

文嘉盛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一面是對倫敦舊主最後的盡職,一面是在為自己掘後路。

這些年,他利用職務從那些政治部啃不動的硬骨頭身上榨油水——何先生可記得二十年前縱橫港九的顏雄探長?他的名字就躺在馬丁的賬簿裡,最後是靠一箱箱鈔票換回了喘氣的機會。”

“竟有此事?”

何曜宗的目光如探針般刺進文嘉盛眼底,試圖從顫動的瞳孔裡篩出謊言的砂礫。

若那人真被貪慾蛀空了根基,棋局反倒簡單了。”我憑甚麼信你?”

“顏雄如今躲在曼谷唐人街的茶煙後面。

地址我可以給您,真偽一探便知。”

文嘉盛的背脊微微弓起,像條擱淺的魚。

“暫且記下你這句話。”

何曜宗屈指一彈,清脆的響指聲中,邱剛敖關掉了角落那臺的紅光。

文嘉盛驟然鬆了肩膀,扯出個苦澀的弧度:“落到您手裡,馬丁絕不會再留我活口。

但我還想呼吸明天的空氣。

從前沒得選,若能選……誰願做顆剝了皮也不知歸屬何處的果子?”

“聰明人才抓得住救命稻草。”

邱剛敖拎著攝像機走過,掌心重重按在文嘉盛肩頭,“別玩花樣,活著比甚麼都強。”

他將機器遞給何曜宗。

何曜宗掃過顯示屏上定格的畫面,隨手將機器擱在椅面。

雙手交疊,視線重新鎖住文嘉盛:“地址。

今晚你留在這兒。

若資訊屬實,你的命就算拴穩了。”

……

凌晨的風捎著鹹溼氣息。

拿到那串地址後,何曜宗徑直撥通越洋電話。

蔣天養的聲音裹著電流雜音傳來,聽聞尋找顏雄,他坦言自己正困在馬來西亞的雨林談生意,曼谷並非他的地盤,但可請閆潤禮代為探聽。

電話結束通話不足十分鐘,鈴聲再度撕裂寂靜。”何先生,有事您吩咐?”

閆潤禮的語調殷勤飽滿。

自上次經由何曜宗牽線搭上保良堂的門路,即便那批貨物尚未落地,他心中早已將這位中間人的分量掂了又掂。

多一條人脈,便多一級臺階——這是閆潤禮深信不疑的生存法則。

“勞煩閆先生深夜來電。

我想找個人。”

“顏探長?”

閆潤禮頓了頓,“確實是舊識。

何先生,他若曾冒犯,不如讓我擺桌和頭酒?”

“誤會了。

只是有些往事需向他求證。”

何曜宗聲音平穩。

聽筒那頭傳來細微的呼氣聲。”那就好。

您儘管問,我這就動身去他那兒討杯夜茶。”

夜色裹著湄南河的水汽漫上石龍軍路。

轎車門開啟時,鞋底碾過砂礫的細響驚起了牆頭打盹的野貓。

廊燈驟亮,守門人眯著眼辨認片刻,合十的雙手懸在半空,腰已經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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