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遲了半拍才湧上來,海嘯般淹沒所有理智。
他嘶喊出聲,聲音在冷庫裡撞出迴音,又被四壁吸收。
“政治部的人在前臺。”
他喘著氣,唾沫星子凍結在下巴上,“遠東科在幕後。
明處的人收集情報,暗處的人……處理障礙。”
“處理?”
邱剛敖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像你處理何生那樣?用狙擊鏡?”
文嘉盛別過臉。
鐵椅扶手上結的冰霜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凌晨一點零四分,鐵門再次開啟。
何曜宗進來時帶進一股室外暖溼的空氣,瞬間在冷庫裡凝成白霧。
他看了眼文嘉盛耷拉的右手,眉梢都沒動一下。”肯開口了?”
這話是問邱剛敖的。
“開了條縫。”
邱剛敖退到牆邊,摘下手套。
指關節處沾著暗紅色的冰渣。
何曜宗拖了張鐵凳坐下,凳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沒立刻問話,而是從大衣內袋掏出個扁鐵盒,開啟,取出片薄荷糖含進嘴裡。
糖紙被他仔細折成小方塊,塞回盒中。
“文嘉盛。”
他念這個名字,像在唸某種陌生語言,“你母親葬在墓地山,二號公墓第三排左二。
墓碑是青石打的,去年清明有人去掃過墓,供了三隻柑橘一炷香。”
他頓了頓,“是你託人去的吧?”
文嘉盛猛地抬頭。
“可惜。”
何曜宗把糖塊從左邊腮幫頂到右邊,“那墓是空的。
六七年遷墳時,你母親的骨灰罈就被領走了。
領的人姓陳,叫陳美玉——你劍橋養母的中文名。”
冷庫裡靜得能聽見冰霜生長的細微噼啪聲。
文嘉盛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了,面板透出死灰。
有那麼幾秒鐘,邱剛敖以為他會直接昏過去。
但他沒有。
他只是慢慢彎下腰,額頭抵在捆著腕子的皮帶上,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沒有哭聲。
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的抽氣聲,像破風箱在拉扯。
何曜宗耐心等著。
等那陣顫抖平息,等文嘉盛重新抬起頭。
男人臉上全是冰水混合物,分不清是淚是霜。
“地圖上的十七個名字。”
文嘉盛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給我紙筆,我寫。”
邱剛敖遞過去筆記本和圓珠筆。
文嘉盛用沒受傷的左手寫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用力透紙背。
寫完後,他把本子推回去,手懸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握成拳抵在膝蓋上。
“還有一個要求。”
他說。
何曜宗挑眉。
“我死後……”
文嘉盛看向冷庫角落,那裡堆著蒙塵的貨箱,箱體上印著早已褪色的船運編號,“把我燒了,灰撒進鯉魚門海峽。
我老母的骨灰……三十年前就是從那兒漂出去的。
她說海流會帶她回家。”
他頓了頓,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現在該我了。”
何曜宗合上筆記本,起身時鐵凳腿又刮擦地面。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沒回頭。”鯉魚門的水很急。”
他說,“撒進去,就甚麼都留不下了。”
“正好。”
文嘉盛閉上眼,“我本來……就甚麼都不是。”
鐵門開合,燈光被截斷又恢復。
冷庫裡重新只剩兩個人。
邱剛敖看了眼牆上的鐘,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他走過去,解開文嘉盛腕上的皮帶。
面板接觸處已經凍得發紫,留下深凹的勒痕。
“需要醫生嗎?”
他問。
文嘉盛搖頭,用左手慢慢按摩右腕。”給我支菸吧。”
他說,“最後一支。”
邱剛敖把整包萬寶路連打火機都放在他膝上,轉身離開。
走到門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打火輪摩擦的聲響,然後是長長的一聲呼氣,像卸下千斤重擔。
門關上了。
這次沒有再鎖。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求生的本能從未熄滅。
那些在冰冷訓練場裡刻進骨髓的伎倆——如何窺探人心縫隙,如何在絕壁邊緣開出虛幻的花——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編織成網。
他試圖讓何曜宗相信,某種“醒悟”
正在他眼底真實地燃燒,足以讓他吐出半真半假的情報,轉身成為一枚嵌入軍情六處的活棋。
可何曜宗的目光像手術刀,輕易劃開了這層表演。
那句關於骨灰的宣告,沒有溫度,卻比任何酷刑都更徹底地碾碎了他最後的僥倖。
免受折磨,竟成了眼下唯一能攥住的恩賜。
“別用那些飄在天上的話糊弄我。”
何曜宗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滯,“我身邊這位兄弟的本事,你嘗過滋味。
他也是鬼佬親手調教出來的高材生。
你若在我面前編故事,到時候,連‘求死’兩個字都會變成奢望。”
文嘉盛眼底最後一點微光暗了下去,嘴唇顫動幾下,終於擠出聲音:“以前……政治部專管拉攏。
目標是那些華人商號和港島的地頭蛇。
盤算著等英國人撤了,由他們出面,把港島的水攪成渾湯……好叫所有人看看,沒了英國人的手掌,這片天就得塌。”
“你們遠東科呢?”
追問緊隨而至。
“遠東科……乾的是髒活。”
文嘉盛喉結滾動,“碰上那些能左右局面、又死活不肯低頭的硬骨頭,就由我們去掃清障礙。
更重要的是……科裡握著大批沉睡的名字。
那些人,像埋在地底的雷,只等將來某一天,需要改變港島顏色的時候……一齊炸響。”
他說完,脖頸向前探去,想夠邱剛敖指間那截燃燒的菸捲。
何曜宗卻更快,奪過煙,徑直按熄在他臉頰上。
皮肉灼燒的細微嘶響混著一縷焦糊的青煙升起。
文嘉盛痛得縮緊肩膀,向後踉蹌。
“丟你老母,都快千禧年了,鬼佬還在這彈丸之地玩這套陰溝裡的把戲?”
何曜宗甩掉燙手的菸蒂,聲線依舊平穩,“這一下,抵你當初賞我的那顆子彈。
現在我改主意了——給你一條活路走不走,看你自家。”
希望像一針強心劑,猛地扎進心臟。
文嘉盛甚至感覺不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瞳孔裡驟然有了光。
“何生,以我的級別……根本不夠資格看到那份名單!”
“腦筋轉得倒快,知道名單是你唯一的救命符。”
何曜宗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難怪馬丁當年會挑中你。
恭喜,你是頭一個進了這冰窖還能喘著氣出去的。
阿敖,帶他去筆架山,你們屋區底下那個酒窖。
我還有些事,得慢慢問他。”
絕處逢生的希望,堪比沙漠旅人腳下突然湧現的泉眼。
他猜不透何曜宗葫蘆裡賣的甚麼藥,這是不是另一個更精緻的圈套?但至少此刻,呼吸還在繼續。
回到筆架山已是深夜,何曜宗毫無睡意。
地底酒窖的燈光亮到凌晨一點,問話仍在繼續。
幾輪交鋒下來,他看清了文嘉盛的底牌:這不過是遠東科一枚邊緣的棋子,專司見不得光的清除任務,真正的核心機密,他連邊都摸不著。
這不奇怪,一個華人,在馬丁眼裡頂多是件用舊即可丟棄的工具手套,若非怕他洩密,早該消失在暗處。
就在何曜宗興趣漸失,準備結束這場審訊時,對方強烈的求生欲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點價值。
“何生!如果你想拿到馬丁手裡那份名單……未必沒有機會!”
文嘉盛聲音急促,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看得清楚,馬丁有個致命的毛病——他貪錢!在真金白銀面前,他對女王的忠心……恐怕還比不上從前的我。”
“貪錢?”
何曜宗眉梢微動,“仔細說,他怎麼個貪法?”
見對方話鋒迴轉,文嘉盛急忙傾身,語速更快:“這幾年,馬丁的心思全撲在港島這最後一塊殖民地上。
他撈錢的門路……”
酒精灼燒著喉嚨時,那些被理智封存的話便會掙脫枷鎖。
我曾偶然聽見他與軍情五處的人交談,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伴隨著一聲壓抑的咒罵。
他說從五三年板門店的筆尖落下那一刻起,不列顛在維多利亞港的黃昏便已註定只剩餘暉。
如此頭腦卻被丟進遠東科的檔案堆裡,與流放何異?
何曜宗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既然如此,他何必在港島鋪開那張情報網?”
“為了黃金。”
文嘉盛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一面是對倫敦舊主最後的盡職,一面是在為自己掘後路。
這些年,他利用職務從那些政治部啃不動的硬骨頭身上榨油水——何先生可記得二十年前縱橫港九的顏雄探長?他的名字就躺在馬丁的賬簿裡,最後是靠一箱箱鈔票換回了喘氣的機會。”
“竟有此事?”
何曜宗的目光如探針般刺進文嘉盛眼底,試圖從顫動的瞳孔裡篩出謊言的砂礫。
若那人真被貪慾蛀空了根基,棋局反倒簡單了。”我憑甚麼信你?”
“顏雄如今躲在曼谷唐人街的茶煙後面。
地址我可以給您,真偽一探便知。”
文嘉盛的背脊微微弓起,像條擱淺的魚。
“暫且記下你這句話。”
何曜宗屈指一彈,清脆的響指聲中,邱剛敖關掉了角落那臺的紅光。
文嘉盛驟然鬆了肩膀,扯出個苦澀的弧度:“落到您手裡,馬丁絕不會再留我活口。
但我還想呼吸明天的空氣。
從前沒得選,若能選……誰願做顆剝了皮也不知歸屬何處的果子?”
“聰明人才抓得住救命稻草。”
邱剛敖拎著攝像機走過,掌心重重按在文嘉盛肩頭,“別玩花樣,活著比甚麼都強。”
他將機器遞給何曜宗。
何曜宗掃過顯示屏上定格的畫面,隨手將機器擱在椅面。
雙手交疊,視線重新鎖住文嘉盛:“地址。
今晚你留在這兒。
若資訊屬實,你的命就算拴穩了。”
……
凌晨的風捎著鹹溼氣息。
拿到那串地址後,何曜宗徑直撥通越洋電話。
蔣天養的聲音裹著電流雜音傳來,聽聞尋找顏雄,他坦言自己正困在馬來西亞的雨林談生意,曼谷並非他的地盤,但可請閆潤禮代為探聽。
電話結束通話不足十分鐘,鈴聲再度撕裂寂靜。”何先生,有事您吩咐?”
閆潤禮的語調殷勤飽滿。
自上次經由何曜宗牽線搭上保良堂的門路,即便那批貨物尚未落地,他心中早已將這位中間人的分量掂了又掂。
多一條人脈,便多一級臺階——這是閆潤禮深信不疑的生存法則。
“勞煩閆先生深夜來電。
我想找個人。”
“顏探長?”
閆潤禮頓了頓,“確實是舊識。
何先生,他若曾冒犯,不如讓我擺桌和頭酒?”
“誤會了。
只是有些往事需向他求證。”
何曜宗聲音平穩。
聽筒那頭傳來細微的呼氣聲。”那就好。
您儘管問,我這就動身去他那兒討杯夜茶。”
夜色裹著湄南河的水汽漫上石龍軍路。
轎車門開啟時,鞋底碾過砂礫的細響驚起了牆頭打盹的野貓。
廊燈驟亮,守門人眯著眼辨認片刻,合十的雙手懸在半空,腰已經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