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遜·勞克斯。”
男人下頜線繃緊如弓弦。
“哦。”
何曜宗鼻腔裡飄出個輕音,忽然向前踏出兩步。
周圍護衛的肌肉同時繃緊,空氣凝成膠狀。
他停在距對方鼻尖半尺處,一字一頓砸進死寂裡:
“感謝黑水的青睞。
但港島這片海域的水文圖,只有常年在本地航行的人才能真正讀懂。
‘鑽石星塵’計劃根植於我們對客戶文化基因的深度解碼。
如果勞克斯先生需要更直白的表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讓人想起鯊魚露出水面的一排利齒,“我的意思是,外來的救生艇未必適應這裡的暗流。”
門被推開時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聲響,但人體倒地的悶響還是從門縫滲了進來。
樂慧貞的手指無意識掐進何曜宗的小臂,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
何曜宗沒動,只抬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
掌心溫度透過面板遞過去,像某種無聲的摩斯電碼。
傑克遜·克勞斯站在玄關光影交界處,身後兩名壯碩身影堵死了走廊。
地上橫著四具穿制服的身軀,胸口尚有起伏,只是暫時醒不過來。
他跨過那些軀體走進客廳,皮鞋尖在某個安保人員肩章上蹭了蹭,刮掉一點並不存在的灰。
“晚上好。”
他說得像在酒會寒暄,“港島的安保防線比我想象的更有……喜劇效果。”
樂慧貞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裝飾櫃邊緣。
櫃子上的青瓷瓶輕輕晃動,瓶身倒映出她摸向口袋的指尖——那裡藏著一支正在錄音的鋼筆。
傑克遜的目光掠過瓷瓶,嘴角弧度加深半分,卻沒制止。
“私人領地。”
何曜宗聲音平穩得像在唸條款,“根據《基本法》第二十八條,非法侵入可處三年監禁。
克勞斯先生的外交護照在這裡沒有豁免權。”
“法律條文總是很迷人。”
傑克遜在絲絨沙發坐下,壓出一個緩慢回彈的凹陷,“但現實是,您安排在走廊的這四位先生,從我們出電梯到放倒他們,總共用了四十七秒。”
他向前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四十七秒,夠一支突擊隊完成三次破門。
而他們甚至沒來得及按警報器。”
空調出風口嘶嘶吐著冷氣,吹得茶几上檔案紙頁微微卷邊。
何曜宗看著那些飄動的紙角,忽然想起三小時前釋出會現場,這位寸頭男人也是這樣微微皺眉——當時他以為那是被拒絕後的錯愕,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獵人在評估獵物反抗力度時的計量表情。
“直接說目的。”
何曜宗走到酒櫃前,取出兩隻威士忌杯。
琥珀色液體注入冰塊時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你浪費了四十七秒突破,總不是為了演示金盾的防守多可笑。”
“非洲。”
傑克遜接過酒杯,指尖在杯壁凝結的水汽上劃出一道痕,“馬塔迪港扣著您一批貨。
海關檔案上的品名是工業零件,但集裝箱夾層裡的東西……恐怕需要更專業的運輸團隊。”
冰塊在杯中旋轉,撞出清脆的響聲。
何曜宗舉杯對著燈光看了看,威士忌的顏色像凝固的夕照。
“黑水的報價單我看過。”
他說,“你們按小時收費,直升機出動另算,傷亡撫卹金還要抽成百分之十五。
這種生意模式,適合的是戰區臨時合同,不是長期供應鏈。”
“所以我們來談新模式。”
傑克遜從內袋抽出一張摺疊地圖,在茶几上鋪開。
羊皮紙邊緣已經起毛,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滿了箭頭和圈點,“剛果河沿岸六個檢查站,三處地方武裝控制區,兩條備用陸路。
傳統安保公司只會派車隊硬闖,但我們有更經濟的方案。”
他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處紅圈:“比如讓某些關鍵人物……暫時失明二十四小時。”
臥室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樂慧貞的影子在那裡靜止不動。
何曜宗瞥了一眼那道影子,忽然笑了。
不是釋出會那種禮節性的笑,而是真正被逗樂時從胸腔震出來的低笑。
“克勞斯先生。”
他放下酒杯,杯底與玻璃茶几碰撞出短促的叮聲,“你知道為甚麼港島富豪寧願養著本地這些‘烏合之眾’,也不願意引進黑水嗎?”
傑克遜挑眉等待下文。
“因為你們太像手術刀了。”
何曜宗說,“鋒利,精準,用完就要消毒收起。
但在這裡——”
他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生意是毛細血管網路,要的是能長在血肉裡的東西。
你的僱員哪怕來自阿爾法部隊,終究是拿錢辦事的過客。”
走廊傳來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很輕,但足夠讓傑克遜身後兩名特工同時繃緊肩胛。
何曜宗沒回頭,只是從西裝內袋摸出一隻老式懷錶,啪地按開表蓋。
錶盤熒光指標指向十點零七分。
“你們進房間用了四十七秒。”
他說,“而從你們踏入酒店大堂到現在,一共過去了九分二十秒。
按照港島警方應急響應標準,第一批衝鋒車應該已經在樓下拉警戒線了。”
傑克遜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紋。
不是驚慌,而是某種棋手發現對方藏了第二副棋時的微妙表情。
他慢慢站起身,地圖留在茶几上,像一張被遺棄的皮。
“看來何先生不止準備了金盾這一層殼。”
“殼?”
何曜宗搖頭,“克勞斯先生,在東方神話裡,最堅固的防禦從來不是盔甲,是讓攻擊者根本找不到該打哪裡。”
他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絨布窗簾。
二十八層樓下,維多利亞港的霓虹像撒了一海的碎鑽石。
幾輛藍白塗裝的警車悄無聲息滑進酒店環形車道,車頂警燈沒閃,像蟄伏的螢火蟲。
“今晚的滲透測試很精彩。”
何曜宗背對著客廳說,“作為回報,我也送黑水一個情報:你們在非洲中部那個訓練營,座標應該是北緯4度23分,西經18度57分吧?上週剛運進去二十輛改裝悍馬,可惜燃油補給線要從姆班達卡走陸路……那條路最近不太平。”
傑克遜的呼吸停了半拍。
臥室門在這時開啟。
樂慧貞走出來,手裡不是錄音筆,而是一臺正在視訊通話的平板電腦。
螢幕裡是個穿叢林迷彩的男人,背景是鐵皮屋頂和旋轉的吊扇。
“老闆。”
影片那頭的人說,“姆班達卡的朋友們已經收到‘禮物’了,路障最晚明天清晨會撤。”
何曜宗接過平板,將螢幕轉向傑克遜。
畫面裡,迷彩男人舉起一張手寫紙條,上面是一串混合字母數字的程式碼——黑水內部用於確認安全屋位置的加密格式。
“現在,”
何曜宗關掉影片,把平板輕輕放在那張非洲地圖旁邊,“我們可以重新談談合作了。
不過這次,條款得按東方的規矩來。”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
“比如,先學會敲門。”
何曜宗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那場演給馬丁看的戲碼竟會流入黑水情報網的記錄,倒是出乎意料。
“看來港島的安保生意引不來諸位。”
他指尖在玻璃杯沿緩緩打轉,“可我好奇,賴比瑞亞那片獵場早有主家。
從別人口袋裡掏錢,不怕被咬住手?”
傑克遜聳了聳肩:“先生應當清楚,黑水背後站著誰。
尤瑞能找叛軍做生意,您自然也能和軍往來——這並不衝突。
恕我直言,安德烈的部隊推進得太快,戰爭若過早結束,對生意人們可不是好訊息。”
“兩頭下注?”
何曜宗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你們和倫敦那幫人倒像同根生的蔓草,扎到哪裡就在哪裡瘋長。”
漢語生疏的傑克遜擰起眉頭:“蔓草……是指某種強韌的植物嗎?”
“算是讚美。”
“多謝。”
傑克遜扯了扯嘴角。
何曜宗不再接話。
他踱到迷你吧檯邊,重新斟了半杯威士忌。
冰球撞擊杯壁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飲過一口,他才抬起眼簾:“不過你的提議確實讓人心動。
想證明誠意,不如先替我辦件事。”
“請講。”
“明日下午,有批貨要從港島碼頭運往曼谷。
我收到的風聲說,中途可能有海盜惦記。
黑水若能保它平安抵達,合作的事可以坐下來詳談。”
傑克遜眼底掠過銳光:“貨物性質?風險係數?”
“具體細節會有人對接。
當然——”
何曜宗故意拖長語調,“時間緊迫,恐怕來不及讓你調集大隊人馬。
若是覺得這趟差事太燙手……”
“黑水從來最愛燙手的差事。”
傑克遜霍然起身,“期待與您共事,何先生。”
他剛轉身要走,身後又飄來一句補充。
“留個活口,傑克遜先生。”
“當然。”
等那夥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何曜宗摸出手機按下快捷鍵。
聽筒裡傳來邱剛敖低沉的“喂”
聲時,他已推開陽臺玻璃門,夜風捲著鹹溼的海霧撲在臉上。
“黑水的人剛走。”
他言簡意賅,“查傑克遜的底,不止他在黑水的檔案,重點查他和軍情六處有沒有勾連。
另外聯絡文嘉盛,把我的計劃告訴他——現在就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他倚著欄杆點燃菸捲。
猩紅光點在昏暗中明滅數次,最後被摁熄在鋁製菸灰缸裡。
指節叩了叩茶色遮光玻璃,他轉身回到客廳。
樂慧貞不知何時已坐在沙發裡,膝上攤著筆記本。
鋼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跡暈開一個小圓點。
“何先生,”
她抬起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剛才那些……我該當作沒看見嗎?”
“記者不是最講究真相?”
“有些真相不說出口,也不算撒謊。”
她合上筆記本,“反正這屋裡沒有第三雙眼睛。”
“你倒是學聰明瞭。”
樂慧貞搖搖頭,伸手將滑到頰邊的髮絲撩回耳後。
這個動作讓她腕上的細鏈手錶滑落了一截。
“不是我變聰明。”
她停頓片刻,“是何先生給了我太多獨家新聞。
在某些時候……原則可以稍微讓一讓路。”
何曜宗沒接話,只從酒櫃又取出一隻矮腳杯。
琥珀色液體注入杯底,推到她面前時盪開細小的漣漪。
樂慧貞雙手捧住杯子,指尖在杯壁摩挲良久。”能問個私人問題嗎?”
“問吧。
長夜無聊,聽你說說話也好。”
“為甚麼選安保這行?以你的頭腦,做地產或金融明明更賺錢。”
“地產我沒在做嗎?”
“那不一樣。”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我粗略算過,投這麼多資金辦本土安保公司,就算全港富豪都成了客戶,回本週期也長得驚人。
何先生難道真打算做賠本買賣?”
威士忌的暖意順著喉管滑下。
何曜宗望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流動的金河。
“有些生意,”
他慢慢說,“看的不是賬面數字。”
玻璃杯底輕叩茶几,發出清脆的叮響。
酒杯沿口殘留的琥珀光暈被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