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禮方捏著兩頁紙反覆地看,指腹摩挲著紙緣,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就這些?”
他抬起眼,“不規定我幾點起床、不准我聯絡外界?”
“您說笑了。”
邱剛敖站在三步外,肩線松馳,像棵不會投下壓迫感的樹,“我們是您僱來的影子,該跟著您走,不是拽著您走。”
四周快門聲碎成一片銀亮的雨。
記者們伸長脖子,鏡頭貪婪地吞吃這一幕:僱主坐著,安保者站著,中間那三步距離裡流淌著一種近乎奢侈的尊重。
邱禮方忽然把紙一擱。”現在去中環飲茶,得不得?”
“您的行程,自然由您定奪。”
邱剛敖指尖輕觸耳麥,語速平穩如念早已備好的詩,“組,陸羽茶室清場。
組掃沿途路線。
組備車。”
三分鐘。
邱禮方低頭繫好西裝釦子,再抬頭時,門外引擎已響起低柔的嗡鳴。
他走過邱剛敖身邊,腳步頓了頓,極輕地拋下一句:“你們這招,比金盾狠。”
邱剛敖微微欠身,沒接話。
落地窗外的光淌進來,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安靜地貼在地板上,像個沉默的註腳。
車隊駛出庭院時,邱禮方透過車窗回望。
別墅廊下,那個叫邱剛敖的男人仍立在原處,正側頭對下屬吩咐甚麼。
距離太遠,聽不見聲音,只見他抬手比了個簡單的手勢——像在空氣中切開一條看不見的通道,從容,精準,不帶半分拖沓。
茶餐廳的蛋撻還在路上等著。
邱禮方靠回座椅,忽然覺得嘴裡泛起一絲奇異的滋味,說不清是鬆快,還是別的甚麼。
他搖下半扇窗,讓風湧進來,把方才屋裡過於妥帖的空氣攪散。
車隊滑入街角時,茶餐廳的霓虹燈剛好亮起。
穿黑西裝的男人拉開車門,邱禮方低頭跨出車廂,肩胛骨在襯衫下繃出僵硬的弧度。
三名護衛呈楔形散開,步伐間距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鏡頭追著他們的鞋跟——鋥亮牛津鞋踏過積水窪,水花濺起的高度都相差無幾。
“邱先生,請談談對安保服務的感受?”
話筒幾乎要戳到他下頜。
他嘴角向上扯了扯,喉結滾動兩下:“很周到。”
指甲早已陷進掌心軟肉裡。
每一聲快門響動都讓他想起金盾那幫人上週失手打翻咖啡杯的狼狽相,可現在這群穿黑西裝的傢伙連呼吸節奏都控制得像瑞士機芯。
穿紅裙的女記者還想追問,已被一名護衛用臂膀隔開——動作輕得像拂開柳枝,卻讓她踉蹌退了兩步。
午餐的銀質餐蓋揭開時,蒸汽模糊了何曜宗的金絲眼鏡。
四堵人牆將他圍在中央,連餐盤邊緣擺放的角度都管家端上焗龍蝦時,戴白手套的手突然橫插進來,用檢測儀掃過每一片香草葉。
“您有三十分鐘。”
安保隊長腕錶玻璃反射著吊燈的光,“三十一分後,慢性毒素可能突破肝臟代謝閾值。”
何曜宗的叉子懸在半空:“我的廚子試吃已進行六十七分鐘。”
“毒理曲線存在個體差異。”
對方語調平直如心電圖死線,“我們的職責是讓風險歸零。”
銀叉落在瓷盤上當啷一響。”出去。”
何曜宗用餐巾慢慢擦拭指尖,“我和樂小姐需要聽見彼此刀叉碰撞的聲音,而不是你們的呼吸。”
當晚新聞畫面切割成兩半:左邊是邱禮方在露天咖啡座翻閱報紙,三名護衛站在十步外像街邊雕塑;右邊是何曜宗推開檢測儀的特寫,配字是“過度保護還是專業堅守?”
。
電視機炸開蛛網裂痕時,盧西恩指關節泛出青白色。”他們管這叫專業?”
水晶杯威士忌在掌心搖晃,“把保護物件晾在射界開闊區?等著看吧——”
他抓起電話撥號的手指快得出現殘影。
線路接通時,飛虎隊指揮中心正在投影明日行動路線圖。
“提前到今夜。”
聽筒被握得發燙,“就在我別墅裡動手。
李家成倒在自己臥室地毯上時,恆曜那套自由護衛理論能擋住子彈嗎?”
劉志輝盯著地圖上被紅圈標註的臥室窗戶,喉結動了動:“夜間室內突襲成功率會下降十四個百分點……”
“港督府批文在我抽屜裡。”
聽筒裡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要麼現在行動,要麼明天讓廉政公署查你們上半年訓練經費。”
監控螢幕藍光映亮王建軍下顎的舊疤。
邱剛敖推門進來,遞上的電文紙還帶著傳真機的餘溫。”情報科截獲的密訊,他們等不及了。”
紙頁邊緣在指尖微微發顫。
王建軍沒接,目光仍鎖在十六個分屏畫面上。
別墅三維結構圖在腦中自動展開,每條走廊寬度、每扇窗承重係數、甚至空調管道鏽蝕程度都化作資料流掠過瞳孔。
他忽然伸手關掉主螢幕,指揮室陷入短暫黑暗。
“飛虎隊突擊組標準配置十二人,裝備熱成像儀與破門炸藥。”
他在黑暗裡說話,聲音像磨刀石擦過鋼刃,“我們只有七個人能正面接火,其中三個上週還在碼頭查貨櫃。”
邱剛敖聽見他指節咔吧作響——不是緊張,是某種精密器械上膛前的自檢音。
夜色如墨浸透九龍塘別墅的窗欞。
邱剛敖指尖劃過戰術平板的光暈,螢幕上的熱成像圖正滲出十二枚猩紅斑點。
他抬眼看向身側的王建軍,對方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夜襲是他們的老把戲。”
邱剛敖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空氣裡潛伏的危機,“但今晚的劇本得由我們寫結局。”
王建軍拇指重重按下通訊鍵,電流雜音在寂靜中撕開一道裂口:“全體注意,演出開始了。”
二樓臥室裡,邱禮方對著鏡子整理睡袍腰帶。
鏡面映出他刻意放緩的呼吸節奏——三小時前,他親自要求所有守衛撤出這層樓。”我討厭睡覺時聽見別人的腳步聲。”
當時他這樣對安保隊長說,指尖在檀木桌沿敲出不安的節拍。
隊長眼底閃過猶豫,最終躬身退出門外。
此刻,十二道黑影正貼著別墅外牆移動。
夜視儀濾出的幽綠視野裡,樓梯扶手泛著冷光。
隊長抬手比劃戰術手勢,三名隊員如壁虎般攀上二樓露臺。
“目標確認。”
耳麥傳來壓抑的氣音。
指揮中心的監控螢幕上,王建軍忽然咧開嘴角。
他看見熱成像圖中那十二個紅點聚攏在主臥門前,像嗅到血腥的鯊群。”上鉤了。”
他對著空氣喃喃,手背青筋在藍光下蜿蜒凸起。
就在破門器即將撞響的剎那,整棟建築的燈光驟然熄滅。
黑暗吞沒所有輪廓。
夜視儀裡,床上蜷縮的人形猛地彈坐起來。
嘶啞的驚叫刺破死寂:“救命!有人闖進來了!”
那是邱禮方的聲音,卻裹著某種過於飽滿的戲劇張力。
破門而入的飛虎隊員在幽綠視野中對準人影,標記彈擊發聲悶如溼木斷裂——噗!噗!噗!
彩色熒光在目標胸口炸開三朵妖異的花。
“撤離!”
隊長低吼。
耳麥裡同時炸開把風隊員的警告:“正門湧來大量增援!”
十二道黑影沿預定路線疾退,戰術靴踏過地毯沒發出半點聲響。
從破門到撤離,計時器定格在二十八秒。
別墅三百米外的陰影裡,盧西恩整理著西裝袖釦。
記者們的鏡頭如獵槍般架在肩上,他對著閃光燈揚起勝利者的微笑。
“女士們先生們!”
他的聲音在金盾安保大廳迴盪,“就在剛才,我們證明了所謂銅牆鐵壁不過是紙糊的燈籠!”
鎂光燈瘋狂閃爍。
人群深處忽然盪開一道沉緩的聲紋,像石子投入凝滯的潭水。
“打擾一下,盧西恩先生。”
那道聲音穿過喧嚷,精準釘在演講臺中央,“您是否把結論說得……太滿了?”
滿廳喧囂驟然凍結。
盧西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嗓音帶著陌生的捲舌音,每個音節都像用砂紙打磨過般粗糲。
他的視線像探照燈般掃過攢動的人頭,最終釘在一個方向——人群深處立著個花崗岩似的白人男子。
板寸髮型利落得像用剃刀裁出的田壟,眼窩深陷如巖洞,站姿筆直得讓人想起瞄準目標的標槍。
“先生對我陳述的觀點有異議?”
盧西恩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麥克風裡發顫。
“異議?”
男人嘴角扯出鋒利的弧度,“您剛才那番高論,簡直是在全球安保行業的榮譽勳章上吐唾沫。
港島公司做不到的,別以為全世界都做不到。”
他頓了頓,每個單詞都像子彈上膛,“至少在我們黑水眼裡,貴公司的操作流程幼稚得像兒童過家家。”
記者席炸開一片嗡嗡聲,相機快門連成密集的蜂鳴。
李家成的死果然成了投進池塘的石子,連遠在大洋彼岸的鱷魚都嗅到了血腥味。
盧西恩喉結滾動,卻擠不出半個音節。
金盾的招牌在黑水面前薄得像張糯米紙,這個認知讓他舌根發苦。
“盧西恩先生。”
另一個聲音從人牆後方切進來,像手術刀劃開喧譁,“慶功宴的香檳是不是開得太急了?”
人群如紅海般向兩側分開。
何曜宗在六名黑衣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而來,身旁赫然立著本該躺在停屍間的邱禮方。
那件定製白襯衫平整得沒有半道褶皺,領口金線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盧西恩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抽走了他全部的血液。”不可能……”
他聽見自己破碎的氣音。
何曜宗轉向鏡頭,微笑的弧度真正的邱先生——”
他側身讓出空間,“在破門前三分鐘已經透過通風管道轉移了。”
目光轉向盧西恩時,笑意結成了冰碴:“根據《高危客戶保護條例》第十七款,極端情境下對客戶實施保護性強制措施,應該不算違背契約精神吧?”
記者們的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
何曜宗反覆提及的“契約精神”
像淬毒的針,精準扎進盧西恩的太陽穴。
臺上那個男人此刻面色灰敗,彷彿隨時會化作一攤潰散的沙堆。
邱禮方則僵立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襯衫下襬。
“諸位。”
何曜宗抬高聲調,所有雜音瞬間沉寂,“今晚的實戰演示證明,恆曜不僅能提供絲綢般順滑的服務體驗,更有鋼鐵般的危機處理能力。
即日起,我們正式推出‘鑽石星塵’護航計劃,專為頂級財富人群設計。”
他停頓三秒,目光碾過每一張面孔:“演示尚未結束。
當然,如果金盾願意觀摩學習,我們可以開放部分技術諮詢視窗。
行業繁榮需要良性競爭,這話諸位應該認同?”
“何先生。”
那個砂礫般的嗓音再度響起,寸頭男人從陰影裡踱步而出,“恆曜確實比某些同行多懂些服務真諦。
可惜——”
他攤開佈滿疤痕的手掌,“在我看來,貴公司的安防體系仍有三十七個漏洞。
黑水有興趣為港島名流構築真正的銅牆鐵壁,不知您是否願意接住我們拋來的橄欖枝?”
何曜宗緩緩轉過脖頸,視線與對方撞在一起。
“請教閣下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