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李照基當誘餌?”
水珠順著他的鬢角滴落,“這簡直是把火藥庫搬進宴會廳!”
馬丁的聲音透過電流顯得格外平滑:“地產商們昨天聯名向行政局提交了第七次抗議書。
在李照基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失敗的商業談判——談判破裂後某個激進派僱兇殺人,多麼合理的劇情。”
衛奕信盯著浴缸裡漂浮的灰燼。
水面上倒映著天花板上鎏金吊燈扭曲的光斑。”如果狙擊失敗……”
“沒有如果。”
聽筒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明早九點,讓李照基來港督府喝早茶。
您只需要告訴他,這是挽救地產市場的最後機會。”
忙音響起時,衛奕信緩緩坐倒在瓷磚地上。
客廳牆上的維多利亞女王肖像在昏暗光線裡俯視著他,畫像右下角有道光痕劃過女王的眼睛,彷彿那道目光正切開潮溼的夜霧。
晨光透過百葉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出明暗條紋。
李照基踏入書房時注意到衛奕信眼下的青黑,像被人用淡墨染過兩遍。
“何必勞煩您親自召見?”
他微微躬身時,西裝前襟的褶皺堆疊出謹慎的弧度。
衛奕信伸手示意他對面那張絨面高背椅。”茶已經沏好了。
今天我們要談的事……電話裡說不清楚。”
李照基邁進觀景餐廳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落地窗透進的午後光線過於明亮,將何曜宗側影鍍上一層冷硬的邊。
四名西裝男子分立角落,目光如探針般掃過他全身,連身後助理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空氣裡有種繃緊的寂靜,像琴絃拉到極限。
“何生。”
李照基拉開椅子,皮質椅面發出細微摩擦聲,“飲茶不必擺這麼大陣仗吧?”
何曜宗沒碰面前那杯深褐色的茶湯。
他視線落在窗外維多利亞港的航道上,一艘貨輪正緩慢切開水面。”李主席,”
他轉回臉,嘴角有個很淡的弧度,“上次潑你的是龍井。
今天這壺普洱年份夠足,潑在身上怕是洗不掉的。”
李照基喉結滑動了一下。
他想起半年前那場宴會,溫熱的茶水順著髮梢滴進襯衫領口的黏膩觸感。
兩名助理在他身後僵立著,像兩尊擺設。
“直接些吧。”
何曜宗身體前傾,手肘抵在玻璃桌面上,“衛奕信許了你甚麼?商會主席的位置坐穩了,還是下一塊地皮的優先權?”
“何生誤會了。”
李照基從西裝內袋抽出絲帕,按了按額角。
那裡並沒有汗,只是種習慣性的動作。”屋邨計劃再推進下去,樓市崩盤對誰都沒有好處。
你新拿到的醫療牌照,教育批文——這些足夠你轉身了。
何必趕盡殺絕?”
窗外傳來遙遠的汽笛聲。
何曜宗食指在桌面輕輕叩擊,節奏穩定得像秒針走動。”李主席,”
他忽然笑了,眼裡卻沒甚麼溫度,“你走進這棟樓前,有沒有數過停車場裡有多少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車?電梯從一樓到二十三樓,中途停了幾次?”
李照基臉色慢慢變了。
他確實注意到停車場異常空曠,電梯直達時毫無阻滯。
“兩個鐘頭前,這層樓連廚房的蟑螂都被請出去了。”
何曜宗端起那杯涼透的普洱,對著光線看了看茶湯色澤,“現在你坐在這裡,和我講‘趕盡殺絕’。”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碟中,瓷器相碰發出清脆一響。”去年競標新界地塊時,你聯合七家地產商圍標,把底價壓到三成。
那些等著拆遷補償的村民後來跳海了幾個,李主席數過沒有?”
“商場如戰場……”
李照基聲音乾澀。
“所以今天也是戰場。”
何曜宗打斷他,目光掠過李照基微微發抖的手指,“回去告訴港督,屋邨計劃不會停。
銀礦灣的預製板明天繼續吊裝,下個月第一批住戶會拿到鑰匙。
如果他覺得這是麻煩——”
他頓了頓,窗外雲影掠過他稜角分明的下頜,“讓他親自來見我。”
李照基站起來時膝彎有些發軟。
他轉身前最後看見的,是何曜宗重新望向海面的側影。
那杯普洱茶始終一口未動,在午後斜陽裡漸漸凝成一潭深不見底的暗色。
電梯下行時,助理低聲問:“主席,港督府那邊怎麼回覆?”
李照基盯著金屬門上自己扭曲的倒影,許久才從齒縫裡擠出聲音:“照實說。
一個字都別改。”
二十三樓,何曜宗仍坐在原處。
海面開始漲潮了,浪線一道接一道撲向堤岸。
他鬆開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四道深紅的月牙痕。
地產商會主席的指節叩在紅木桌面,震得茶杯沿泛起細密漣漪。”行業利益總要有人維護。”
他喉結滾動兩下,“何先生那些安置樓,讓新界北的房價裂開三十個百分點的缺口。
多少人的飯碗跟著碎成瓷片,那些靠我們供養的老叔父們,連湯都喝不上了。”
何曜宗垂眼望著茶湯裡沉浮的葉梗,像在觀察某種緩慢的死亡。
李照基忽然換了語調,聲音裡摻進砂礫般的哽咽:“公屋住戶要活命,難道跟著我們討生活的兄弟就不要喘氣?都是炎黃血脈,何苦斬斷這條藤蔓連著那片葉?”
他指甲掐進掌心,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裂縫。
上次用利益相逼碰了鐵板,這次他攤開的是血淋淋的傷口。
可何曜宗只讓紫砂杯沿貼著下唇停留片刻。”李主席知道為何選在此處見面麼?”
明知故問的戲碼總要演全套,李照基搖頭時後頸滲出薄汗。
“這兒能望盡維港的每道波紋。”
何曜宗指尖劃過落地窗,“也能數清對面寫字樓每扇窗後的剪影。”
李照基順著那方向望去,忽然覺得胃袋墜了鉛塊。
四百米外海港中心三十二層,廢棄辦公室的灰塵在瞄準鏡前飛舞。
十字線紋絲不動咬住太陽穴,呼吸壓成一條直線。”目標已鎖定。”
耳麥裡傳來冰片相撞的嗓音:“讓槍鳴作送別港督的開幕禮。”
扳機扣動的剎那,子彈出膛的尖嘯撕裂空氣。
防彈玻璃綻開霜花般的裂紋,卻頑固地維持著完整。
李照基像被電擊般彈起,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哀鳴。
他嘴唇哆嗦著,終於看清自己站在懸崖邊緣——這根本不是談判桌,而是刑場。
何曜宗連睫毛都未曾顫動。”李主席這份厚禮,真是令人難忘。”
“不是我安排的!”
李照基的辯解混著牙齒磕碰的聲響,冷汗沿著鬢角滑進衣領。
七八道黑洞洞的槍口已將他圍成鐵桶,他毫不懷疑下一秒自己就會變成漏血的篩子。
保鏢迅速拉攏遮光簾,室內驟然昏暗如夜。
“難道是我自己買兇殺自己?”
何曜宗嘴角彎出譏誚的弧度。
李照基膝蓋發軟,幾乎要跪倒在波斯地毯上。”我敢對祖宗牌位起誓!是衛奕信……是那位港督讓我牽線搭橋!他在借刀殺人!”
嘶吼聲在密閉空間裡撞出迴音。
同一時刻,海港中心走廊炸開密集腳步聲。
門板承受重擊的悶響如鼓點般逼近。
代號文的男人剛卸完狙擊槍最後一顆螺絲,聽見死亡叩門時忽然笑了。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配消音器的手槍,冰涼的管口抵住顳骨。
“任務終結。”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
他喉間滾過一聲含糊的低語,食指緩緩壓向冰冷的扳機。
門板在巨響中炸裂開來。
三道深色身影如箭般射入房間,衝在最前面的男人舉著槍,正是李忠志。”鬆手!”
他厲喝。
文眼中掠過一道寒光,指尖驟然發力——
“噗。”
加裝了消音器的槍管只發出一記短促的悶響。
子彈卻擦著目標飛過,釘進了後方的書櫃。
文的手腕爆開一朵血花,金屬器械脫手落下,撞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錚鳴。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鮮紅的液體從破裂的血管裡汩汩湧出。
李忠志雙臂平舉,槍口紋絲未動。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鞋底碾過散落的檔案。
確認對方已無力反抗後,他朝身後偏了偏頭。
兩名下屬立刻上前,利落地將人反銬,拖出了瀰漫著火藥味的房間。
日頭西斜時,崇光大廈裡的那聲悶響已經化作電波,鑽進了港島每一條街巷的收音機與電視螢幕。
不出所料,警務總部大樓外很快被黑壓壓的人群堵得嚴嚴實實——長槍短炮架起,記者們躁動地交換著眼神。
然而從旋轉門裡走出來的,並非往常應對媒體的新聞官,而是剛剛上任的警務處長陸明華。
刺目的閃光燈將他嚴肅的面孔映得一片雪白。
他抬手壓了壓沸騰的聲浪。”各位傳媒界的朋友,”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開,帶著刻意調整過的平穩,“我知道諸位關心甚麼。
嫌疑人的初步供詞已經取得,我可以在此公佈。”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臺下無數張急切的臉。”經調查,今日下午針對恆曜集團主席何曜宗先生的襲擊事件,與港島商會內部少數激進成員有關。
嫌疑人現已被拘捕,案件仍在深入偵辦中。”
人群瞬間譁然。
“陸處長,能否透露嫌疑人具體背景?”
“是否牽扯到正在推進的公共屋邨計劃?”
“港督府方面有何表態?”
陸明華再次抬起手,掌心向外。”基於偵查保密原則,細節暫無法公開。
但警方初步判斷,這是一起有預謀、且與近期房地產市場震盪直接相關的商業報復行為。”
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然而,警方辦案講求證據鏈完整。
單憑一份口供,我們不能也不願將整個港島商會定性。
請公眾保持理性,後續進展會適時通報。”
夜幕降臨,新聞播報結束後,整座城市像被丟進滾油的冰塊般炸開了。
傳媒或許尚能維持字句間的剋制,可那些將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何曜宗身上、指望著共濟基金會救命錢的人們,卻徹底紅了眼。
他們多是掙扎在底層的家庭,拖兒帶女,早已無路可退。
何曜宗是他們沉溺前望見的最後一根浮木。
木頭若斷了,一家老小便只能跟著墜入深淵。
人最煎熬的,不是在黑暗裡一直摸索,而是瞥見一絲天光後,再眼睜睜看著它被掐滅。
於是,不等警方有進一步動作,也不等報紙刊發第二天的社論,這些基金會受益者已像潮水般湧上了街頭。
九龍塘,李照基那棟依山傍水的豪宅外,迅速聚集起數百個搖晃的身影。
標語牌在路燈下晃動,上面塗著猩紅的字跡。
“殺人兇手!”
“吸血的豺狼!”
“誰在阻撓屋邨?誰在榨乾我們的血汗?!”
怒吼聲浪一疊高過一疊。
空酒瓶和碎石開始越過鐵藝欄杆飛入院內,保安們肩並肩擠成一道顫抖的人牆,額頭上全是冷汗。
書房裡,李照基握著話筒,腳步凌亂地在地毯上划著圈子。
一個電話剛斷,另一個立刻響起。
他根本聽不清對方在說甚麼,利園酒店外何啟德被圍堵的景象,還有機場通道里那些瘋狂的面孔,在他腦子裡反覆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