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18章 第436章

2026-04-15 作者:黃舒妹

李家成將上半身略微前傾,聲音壓得更沉,“自那個所謂‘屋邨救濟署’設立以來,我們旗下樓盤的退訂數量激增了四成,銀行收到的按揭申請則萎縮了近三成。

若放任此勢,整個地產體系的根基都會動搖。”

他的目光倏然移向霍德,語氣裡摻進一絲請教般的溫和,“布政司先生,您專研金融,應當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

霍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衛奕信端起瓷杯,借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的權衡。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托盤輕碰出清脆一響。”那麼,李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當,至多是替督憲分憂罷了。”

李家成將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鬆弛,吐字卻清晰如刻,“其一,港府需明確表態,絕不支援任何破壞市場秩序之舉。

其二,屋邨救濟署所售公屋,價格至少須抬至市價的七成。

其三——”

他略微停頓,讓每個字都沉入空氣,“停止給予恆曜置業一切特殊的政策傾斜。”

窗外的霓虹無聲閃爍,在他挺括的西裝肩線投下流動的影。

會客廳的吊燈在李家成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輕微晃動了一下。

霍德爵士指間的雪茄灰燼簌簌落在鋥亮的桌面上,他鼻腔裡哼出的氣息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誚。

“李先生的建議,聽上去更像一份最後通牒。”

李家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映在他鏡片上,化成兩片冷白的光斑。”爵士誤會了。

這只是數十萬家庭明天能否生火做飯的聲音。

如果港府覺得這些聲音太吵,或許該聽聽碼頭那邊傳來的汽笛——它們從清晨響到午夜,載著的可不是貨物,而是人心。”

衛奕信總督始終面朝厚重的絲絨窗簾。

玻璃映出他半張臉,下頜線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長久的沉默讓空氣凝出霜來。

他終於轉身,呢絨外套的褶皺在燈光下劃出鋒利的陰影。”十年前怡和洋行也這樣站在我面前。

後來他們學會了用報表說話,而不是用碼頭工人的人數。”

“所以總督閣下收到了怡和洋行每年繳納的稅款,也收到了三年前中環那場持續十七天的汽油味。”

李家成語調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地契,“恆曜置業現在做的,是把汽油澆在每棟唐樓的樓梯間。

何曜宗舉著火炬站在下面,而港府正親手為他遞上更多的木柴。”

霍德猛地掐滅雪茄。”港島的地產市場輪不到誰來指點江山!”

“當然。”

李家成頷首,“所以明天太陽昇起時,皇后大道東會站滿指認江山屬於誰的人。

十萬?或許不止。

畢竟茶餐廳的阿嬸今早還在問我,為甚麼何先生的救濟站能領到米,而她的租約下個月要漲三成。”

衛奕信的手指在桃花心木桌沿敲出三聲悶響。

他走到李家成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束從水晶燈墜下的光。”商會的訴求需要代價。

代價通常寫在土地契約的附加條款裡。”

“長江實業願意第一個在契約上簽名。”

李家成站起來,身高几乎與總督齊平,“比如屯門那片荒了七年的灘塗。

地政署的印章壓在檔案櫃最底層,都快生鏽了。”

霍德想開口,衛奕信抬手製止。

這個動作太快,袖釦撞上懷錶鏈,發出金屬摩擦的細響。”後天十點,記者會的講臺需要看到街面恢復平靜。

如果講臺下的攝像機拍到的還是人潮,那麼下次坐在這裡談判的,會是匯豐銀行主席,而不是地產商會主席。”

兩隻手相握時,李家成感覺到對方掌心有潮溼的寒意。

他鬆開手,指尖在西裝褲側縫輕輕一抹。

轉身離開時,他瞥見霍德正用銀質裁紙刀狠狠劃開一份未拆封的公文袋。

三天後的清晨,油墨氣味比咖啡更早瀰漫在商會頂層。

李則巨推開橡木門,將晨報平鋪在父親面前。

頭版照片裡,何曜宗被無數話筒包圍,他的側臉像用冰鑿出來的雕像,連睫毛都未曾顫動。

“十五萬人。”

李則巨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凝土攪拌機全停了,三十七家供應商拉下了卷閘門。”

李家成沒有碰那杯已經涼透的錫蘭紅茶。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樓下漸漸聚集的車流。”請李照基先生過來。

告訴他,戲臺搭好了,但燒戲臺的火該滅了。

何曜宗現在每多撐一天,就是在我們賬本上多劃一道紅字。”

銅質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在長廊裡次第響起。

一小時後,橢圓會議桌旁坐滿了西裝革履的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雪茄煙霧緩緩爬過天花板上鍍金的維多利亞女王像。

李家成站在主位,指尖點著報紙照片裡何曜宗空洞的眼睛。

“該收網了。”

他說。

寒暄的餘溫還在會議室空氣裡浮著,李成家已在那張緊挨主位的皮椅上落座。

他向長桌那頭的李照基微微頷首,目光便掃向圍坐的眾人。”諸位,”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細微的雜音,“眼下這關口,容不得半分退讓。

得讓有些人清楚,港島地產這盤菜,不是誰伸筷子都能夾的。”

“李生這話在理。”

李照基立刻接上,指節敲了敲光亮的桌面,“恆曜壞了規矩,就不能聽之任之。”

他心底向來不服身邊這人,此刻卻不得不將那份較量暫且按下。

李成家將每個人的神色收進眼底。”我意,把攤子鋪得再開些。

從明日起,凡與我們沾邊的供應商、承包商,一律暫停往來。

既然同坐一條船,風浪來了就得一齊扛。

還有,聯絡所有報館電臺,多寫寫那些停了工的工人日子有多難。”

九龍倉來的那位指間轉著鋼筆,遲疑道:“動靜是否太大了些?若引得市面不穩……”

“正該如此!”

李成家截斷話頭,身子前傾,眼底有穩操勝券的光,“我們是在護著港島經濟的根基,亂來的那個是何曜宗。

得讓全港都看清,他自以為的善舉,實是在敲碎多少靠這行吃飯的人的碗!”

……商議持續了頗久。

最終,在座這些掌握著足以讓半個亞洲市場震顫的財富的巨賈們,多數點了頭。

沒人相信,面對這般聯手施壓,何曜宗還能硬撐下去。

先前的較量只關乎銀錢,此番,卻添了他最看重的那層體面。

可世事總脫出預設的軌道。

那是第三日晌午,李成家正與次子李澤舉在私室用餐,秘書幾乎是撞開了門,將一份檔案遞到他手中。

只掃了幾行,李成家捏著紙頁的指節便泛了白。”荒唐!”

他低喝出聲。

白紙黑字寫著,就在全行聯手停滯的當口,恆曜以低得驚人的價錢,吞下了十二家建材行、五間裝修公司,甚至兩家小規模銀號。

更驚人的訊息緊隨其後:何曜宗午前公然宣佈,銀礦灣的公屋專案非但不漲價,反倒要加建醫館與免酬學堂。

“他這是趁亂打劫!”

李澤舉將餐巾擲在桌上,怒意顯而易見,“裡頭好幾家,都是我們往來多年的老相識。”

李成家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漏算了一著——對手錢囊的深度與出手的速度。

他早知道何曜宗背後有倚仗,卻未料到那倚仗如此渾厚。

此番聯合港府出手,他也並非貿然行事。

這些年,他亦以“愛國華商”

之名在彼岸置下不少產業,透過層層關係探聽過,結論皆是那邊縱使支援,也斷不會掏出這般天文數字。

電視螢幕陡然亮起,插播的緊急新聞撞進眼簾:數百名原本的工人聚在恆曜大廈外,卻不是抗議,而是舉著牌子要求復工。

為首的工人代表將臉湊近鏡頭,聲音粗糲卻清晰:“何生應承了雙倍工錢,往後買恆曜的樓還有優先權!我們不想歇著了!”

“噹啷”

一聲,李成家驀地起身,銀叉子滑落在大理石地上,濺起清脆的迴音。

他明白了,棋局已脫出掌控。

何曜宗非但沒退,反而藉著他們讓出的空當,急速圈畫著自己的疆土。

那些倒戈的夥伴,於李家雖非命脈,終究是他親手推過去的。

他已能想見,下次商會聚首時,那些唇槍舌劍將如何刺來。

風轉向了。

大小報章開始質疑李成家“維護市場”

的旗號底下,藏著多少私心。

而何曜宗適時站到了閃光燈前,宣佈再投三十億港元,專為基層市民改善居所。

夜色漸濃,李成家獨自立在辦公室的巨幅玻璃窗前,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電話鈴驟響,他瞥了一眼螢幕,是衛奕信。

話筒裡傳來的聲音像冰錐刺進耳膜。”李先生,我們得重新評估這場對話了。”

李家成指節捏得發白,聽筒外殼發出細微的龜裂聲。

冷汗正沿著脊椎緩緩爬下,浸溼了定製西裝的襯裡。

他精心佈置的棋局突然調轉槍口,此刻正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筆架山的夜風穿過露臺。

何曜宗鬆開領口,聽筒裡傳來建材商急促的表白:“……和記那邊說停就停,我倉庫堆的貨都快發黴了!還是何先生仗義,往後恆曜要的鋼材水泥,我絕對優先——”

“如果我沒開三成溢價呢?”

何曜宗打斷對方。

電話那頭傳來尷尬的乾笑。

他直接按下結束通話鍵,火星在指尖明滅。

煙霧繚繞中,他忽然笑出聲來。

真該給那位李老闆送面錦旗——若不是對方步步緊逼,他還沒發現現金流能轉得比陀螺還快。

安置房要砌牆抹灰慢慢來,哪比得上真銀實鈔撒出去,讓那些餓著肚子的建築工人立刻安靜下來。

這世道啊,鍋裡沒油青菜都粘鍋。

人要是兜裡空空,說話連回聲都沒有。

總督府的絲絨窗簾吞沒了所有光線。

衛奕信盯著那張剛解密的電文,指甲陷進掌心肉裡。

白廳的措辭像淬毒的匕首:

【鑑於港島近期事態失控,內閣已啟動緊急程式。

七十二小時內若不能停止公屋專案,閣下將被即刻解職。

另,軍情六處特別行動隊已就位。

末尾的絕密印章紅得扎眼。

他拉開桃花心木抽屜,將檔案塞進暗格最深處。

倫敦哪在乎甚麼環境保護——樓市這臺抽血機器必須永不停轉,要把這顆東方明珠未來三十年的血,在三年內抽乾榨淨。

“閣下,客人到了。”

會客廳裡,兩個歐洲面孔正在攪拌錫蘭紅茶。

年長者抬起灰藍色的眼睛:“總督先生,我是軍情六處遠東科的馬丁。”

他推過一份檔案,何曜宗的證件照上印著猩紅的骷髏標記。

等衛奕信拿起檔案,馬丁又補了一句:“唐寧街希望您理解,有些麻煩……需要徹底根治。”

那抹紅色讓空氣凝固了。

衛奕信忽然意識到,自己習慣了西裝革履的文明遊戲,當真正嗅到血腥味時,胃部竟泛起奇異的痙攣。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馬丁的眼睛——這位總督,終究不是能踏過荊棘叢的人。

“再給我四十八小時!”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