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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第428章

2026-04-15 作者:黃舒妹

大飛忽然笑起來,眼尾擠出幾道深紋,“三和會拿來敲核桃,你們拿去開西瓜,對我來說沒分別。”

年輕人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不過呢——”

大飛拖長了調子,從懷裡摸出個磨舊的打火機,咔噠一聲掀開蓋,“最近倒是收了些老物件。

五六成新,槍管比燒火棍長一截。”

他點燃火苗,看橙光在瞳孔裡跳動,“東京這地方,拿短棍都嫌扎眼。

你們要是敢扛著長棍上街……”

火焰倏地滅了。

“運費自己擔。”

大飛把打火機拍在桌上,“回去問鐵頭。

明天太陽落山前沒訊息,我就當你們只想安安分分賣糖炒栗子。”

中華料理店的油煙滲進包廂簾子。

鐵頭盯著菸灰缸裡那截扭曲的菸蒂,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沙啞的笑。

毛豆殼在桌上堆成小山,像某種微型墳冢。

“消防不合格?”

他碾滅最後一點火星,“上個月說蟑螂太多,上週說招牌擋了路。

江口利成那條老狗,連新藉口都懶得想了。”

仔的拳頭在陰影裡握緊,骨節泛出青白色。

窗外傳來醉漢的嚎叫。

鐵頭想起兩年前剛踏進歌舞伎町的那個雨夜,霓虹燈在水窪裡碎成一片片腥紅的鱗。

他們這些人,從碼頭集裝箱、從後廚油煙、從建築工地的鋼筋叢裡爬出來,以為擠在一起就能暖和一些。

原來抱團取暖的火光,在別人眼裡是必須掐滅的野火。

“管理費?”

鐵頭抓起一把毛豆殼,看碎屑從指縫簌簌落下,“告訴他們,我們這兒只有剝剩下的殼。

想要,自己來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大飛那批長傢伙,吃下來。

錢……”

鐵頭望向牆上裂開的招財貓貼畫,貓爪子已經褪成慘白,“把後巷那三臺柏青哥機器賣了。

再不夠,把我那輛摩托押給當鋪。”

仔猛地抬頭:“鐵頭哥,那車是你姐——”

“照做。”

鐵頭打斷他,從煙盒抖出最後一支菸,濾嘴有些潮了。

他咬住煙,沒點,“順便傳話給所有還能站著的兄弟。

從明天起,店門照開。

警視廳來貼封條,就撕了。

三和會的人來收錢……”

他擦亮火柴。

幽藍的火苗舔上菸捲,映亮眼底血絲。

“請他們吃毛豆。”

阿仔指節捏得發白,眼尾掠過刀鋒般的冷光:“大哥,忍字頭上一把刀。”

鐵頭又陷入漫長的沉默。

他只想領著這群漂泊的男人們在新宿的夾縫裡喘口氣,不想聽見槍響。

“鐵頭哥,”

阿仔喉結滾動,“自打你領著大夥兒在新宿紮下根,兄弟們誰不是把命交到你手裡?今早我約了港島來的船商喝酒,那人指縫裡漏出風聲——有批長傢伙正在找買主,價錢低得像是白送……”

“住口!”

鐵頭的聲音像生鐵砸在水泥地上。

他盯著阿仔顫抖的眼皮:“你是要把這群苦命人全推進火坑?我想讓大家活著,更要讓大家能挺直脊樑骨走路!”

阿仔抿緊嘴唇不再吭聲。

他太瞭解這位大哥——認準的道,就算前面是懸崖也不會轉彎。

空氣凝成了冰。

鐵頭攥著茶杯的指節漸漸泛白。

一邊是二十幾張等著吃飯的嘴,一邊是他心裡那杆不能倒的旗。

他總提醒自己華龍會不是嗜血的豺狼,卻忘了在這片霓虹閃爍的街區,溫順的羔羊連骨頭都剩不下。

木門被輕輕推開。

穿圍裙的侍者湊到鐵頭耳邊說了句甚麼。

鐵頭頷首,待門重新合攏才開口:“港島和聯勝來了位朋友,你留下見見。”

“哪路人?”

“說是能幫華龍會破局的人。”

鐵頭望向窗外流淌的夜色,“是福是禍,總得掀開簾子瞧瞧。”

當包廂門再次開啟時,走進來的男人肩頭還沾著夜霧。

“鐵頭哥,久聞了。”

來人將黑皮箱平放在榻榻米上,動作輕得像放下一片羽毛。

鐵身體沒動:“兄弟,這是唱哪出?”

“何先生惦記著海外同胞的難處。”

男人轉向阿仔,捕捉到他瞬間收縮的瞳孔。

箱蓋彈開,成捆的綠色鈔票在燈下泛著油墨的光澤。”兩百萬美金,夠華龍會在新宿站穩腳跟。

何先生只託我帶兩句話——”

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請華龍會接下三和會留下的地盤。

第二,今晚我需要借貴會的名義約江口利成喝杯茶。

人上了船,我的任務就算完成。”

阿仔的喘息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鐵頭卻緩緩抬手壓住他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目光沉靜地投向客人:“替我謝過何先生美意。

華龍會不做刀,也不當別人的刀鞘。”

男人笑了,彷彿早聽見了這個答案。

他合上皮箱時金屬搭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江口利成上個月燒了你們三輛貨車的賬,鐵頭哥難道忘了?”

鐵頭起身拉開移門,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屋煙味。”華人商會只做正經生意。”

他背對著滿箱美金說道,“請回吧。”

箱蓋扣合的悶響在包廂裡格外清晰。

他直起身,視線掠過桌面,最終停在那個年輕人臉上。

兩雙眼睛短暫相撞,一熱一冷,像火星濺進冰水。

他這才重新轉向鐵頭。

“何先生讓我帶句話。”

他拎起腳邊的皮箱,“機會不等人,鐵頭哥。

明天下午兩點前,凱銳酒店1216房。”

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漸遠。

包廂裡只剩下兩個人。

年輕人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銳響。”鐵頭哥!”

他聲音發顫,“你還等甚麼?非要看著兄弟們重新餓肚子才甘心嗎?”

鐵頭一掌拍在桌面上,碗碟震得跳起。

他站起來時,整個包廂的空氣都沉了三分。”你懂甚麼?”

他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我們當初擠在工棚裡分一罐啤酒的時候,說過甚麼?現在呢?槍一響,血一濺,這輩子就再也洗不乾淨!”

年輕人不退反進,眼眶泛紅:“是你帶我們爬出那個泥坑的!是你讓我們知道在這鬼地方也能挺直腰桿活著!好日子嘗過了,誰還咽得下餿飯?”

他喉嚨滾動,“鐵頭哥,兄弟們寧可橫著死,也不想再跪著活。”

鐵頭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揮手指向門口:“出去。

三和會那邊,我再想辦法。”

“你想不出的。”

年輕人聲音低下去。

“出去!”

門開了又關。

鐵頭重重跌回椅背,抬手捂住眼睛。

他想起初到東京時連綿的陰雨,想起在建築工地扛水泥的午後,想起那些用生硬日語討薪的夜晚。

後來這群人聚到他身邊,他們叫他鐵頭哥,他們把微薄的工錢湊在一起買酒,在廉租屋裡用各地方言吵吵嚷嚷。

可現在,那條他們一起趟出來的窄路,正分岔成兩道懸崖。

他不能鬆手。

一旦鬆手,所有人都會掉下去。

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年輕人站在1216房門前,指節懸在按鈕上方。

他想起鐵頭說“槍一響就回不了頭”

時的眼神,想起兄弟們擠在漏雨房間裡分食一碗泡麵的樣子。

三秒後,他按下門鈴。

門立刻開了條縫。

東莞仔側身靠在門框邊,眼裡沒甚麼意外。”進來吧。”

他轉身往屋裡走。

茶几上除了那隻黑皮箱,還多了兩個玻璃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

東莞仔遞過一杯:“何先生要新宿的碼頭,你們要一條生路。

這筆買賣,很公平。”

年輕人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烈酒燒出一條火線。”鐵頭不會點頭。”

“所以我才說,”

東莞仔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蛇滑過草叢,“總得有人往前走。”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他的視線黏在那隻皮箱上——二十捆百元美鈔碼得整整齊齊,像塊沉甸甸的金屬磚。

這筆錢能換多少支黑星手槍?能餵飽多少雙餓綠的眼睛?或許還能撬開警視廳某扇緊閉的門。

喉結滾動了幾下,他啞著嗓子擠出話來:“要是我們點頭,何先生拿甚麼擔保?”

東莞仔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你憑甚麼替整個華龍會做主?”

“就憑這個!”

他拳頭砸在自己胸口,布料底下傳來悶響,“會里兄弟敬重鐵頭不假,可誰心裡沒憋著火?在新宿這鬼地方講仁義?笑死人!他當這裡是老家祠堂嗎?”

“聽你這意思……要反水?”

東莞仔忽然收起笑意,“何先生最討厭吃裡扒外的貨。”

“反水?”

他脖頸青筋倏地暴起,“鐵頭跟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來東京找女人,找不著還能縮回汕頭。

我們呢?老鬼背上那刀債,阿杰被砍廢的右手,這些能跟著船漂回去嗎?”

東莞仔慢悠悠晃著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爬出黏稠的痕跡。

威士忌的灼燒感從胃袋竄上顱頂,他扯松領口繼續道:“眼下甚麼局勢?臺南幫那幫雜碎連衝鋒槍都架到街口了!警視廳的探子像蟑螂似的鑽滿每條巷子。

江口利成更狠——聽說連霰彈槍都備好了。”

他猛地攥住桌沿,指節泛白,“鐵頭還在做夢靠喝茶談出條活路?等子彈鑿穿他腦殼那天,他才會醒!”

東莞仔把酒杯擱在皮箱上,玻璃底磕出清脆一響。”這些話,你該去對倉庫裡那群人說。

要是能說動他們……”

他摸出張燙金名片推過桌面,“我在這間房等你到天亮。”

他瞥向牆上的電子鐘,數字正從跳向。

“一小時。”

抓起外套轉身時,袖口颳倒了空酒瓶。

玻璃炸裂聲被厚重的房門吞沒。

新宿街頭的冷風像冰水澆進衣領。

霓虹燈管在他視網膜上拖出迷離的彩暈,他扯高衣領拐進暗巷,皮鞋踩過積水坑時驚起幾隻翻食垃圾的野貓。

倉庫鐵門縫裡漏出昏黃光斑,爭吵聲像被困住的蜂群般嗡嗡作響。

推門瞬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老鬼蹲在摞起的輪胎上抽菸,菸頭快燒到指縫。

阿杰那隻殘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褲腿磨白的邊緣。

小戴正用匕首削著木棍,木屑雪花似的落在滿地菸蒂上。

“你不是跟鐵頭去見江口的人嗎?”

老鬼眯起被煙燻得通紅的眼睛。

“見個屁!”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照片甩在木箱上。

最上面那張裡,臺南幫的馬仔正用槍管挑開中華料理店的布簾。

下面那張角落偷拍的畫面中,穿灰西裝的男人始終盯著華龍會賭場的後門。

阿杰用完好的左手抓起照片,指甲摳進了相紙邊緣。

小戴的匕首停在半空:“鐵頭哥說過,動了槍就再也洗不乾淨……”

“我們甚麼時候乾淨過?!”

他踹翻腳邊的空油桶,鐵皮滾動的轟鳴震得燈泡搖晃,“老鬼你老家那筆賭債,利滾利夠買你全家命了吧?阿杰你這隻手端得起洗碗盆嗎?”

他眼眶充血地掃過每張臉,“有人肯遞梯子讓我們爬出這口井,你們還要蹲在井底數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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