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車門時,午後悶熱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某種熟悉的、危險的氣味。
他扯了扯襯衫領口,邁步走進那片陰影裡。
東莞仔垂下視線盯著地板縫,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那人連夜押貨去了東洋,一時半刻怕是趕不回來。”
何曜宗指節叩在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不管他上天入地。
給你三天,把他祖上三代是做甚麼的都挖出來。
哪怕他躲進東洋天皇的寢宮,你也得掀了那床榻被褥把人拎出來。”
“明白。”
東莞仔後頸滲出薄汗,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暮色漫進深水灣別墅書房時,李家成將油墨未乾的日報推到次子面前。
李則巨接過報紙,目光掃過頭版銀礦灣衝突的加粗標題,喉結動了動,又將紙頁輕輕擱回檀木桌面。
“父親,這新聞晨間已經傳遍了。”
“新聞人人能讀,可幕後的戲文未必誰都聽得明白。”
李家成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緩緩擦拭鏡片,“我反覆告誡過你,李家這棵大樹長得太高,暗處的根鬚就該收得乾淨些。
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遲早會成為勒緊脖子的繩索。”
李則巨下頜線條驟然繃緊,視線垂落在波斯地毯繁複的紋路上。
“銀礦灣那些學生鬧事,是你讓人煽動的吧?”
“我沒料到他們會動刀子……”
“經手人是誰?”
“趙助理安排的眼線。”
“讓他把痕跡抹乾淨。”
李家成重新戴好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淬過冰的刀鋒,“現在談正事。
你和你兄長是兩面鏡子——他太像水,總順著容器改變形狀;你卻是火,恨不得把每件器物都燒出自己的烙印。
若你們能各取半分,該多好。”
“居安思危是您親授的訓誡。”
“那你說說,縱容何曜宗啟動填海工程,安的甚麼心?思的哪門危?”
李則巨指甲陷進掌心。”父親,填海是港島必走的路。
我從倫敦請的測算團隊有份報告:按現今趨勢,再拓萬畝海域也填不滿市場的胃口。”
李家成微微頷首:“李家能從中分到哪杯羹?”
年輕人胸腔起伏著。
既然父親已將棋局攤開,再遮掩已是徒勞。
他抬起眼睛:“您教過我,要騎在時代的浪尖上。
每一次潮湧方向的選擇,都決定著家族未來三十年的沉浮。
在我看來,何曜宗推土機碾過的海床,就是正在漲潮的浪頭。”
“仔細說。”
“容我先問一句——您可曾留意何曜宗近日的氣焰?您真覺得他是個不知死活的莽夫麼?”
李家成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黃花梨扶手:“不是。”
“那就對了。
布政司設的陷阱,連我們公司新入職的文員都能嗅出異味,何曜宗豈會毫無察覺?我猜英國人錯估了他背後的底牌。
這場拉鋸戰若持續下去,港島樓市怕是要經歷一場地動山搖。”
李則巨身體前傾,聲音壓得低而急,“長江實業七成身家都綁在房產上。
萬一樓價崩出裂痕,以我們如今的體量,未必扛得住海嘯。”
書房裡只聽見座鐘齒輪咬合的細響。
李家成緩緩吐息:“繞了這麼大圈子,你還沒答最初的問題——讓填海工程繼續,對你個人有甚麼好處?”
李則巨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裡留著四道月牙狀的白痕。
“父親,您說過商人血管裡不該流淌國籍的標籤。
這次是英國人與大陸的角力,倫敦絕不會袖手旁觀。
我的謀劃很簡單:現在囤積籌碼,等英國人急紅眼時,他們會捧著合約來找我們簽字。”
碼頭的夜風黏膩地裹著機油與海鹽的澀味。
大指尖的菸頭在黑暗裡一脹一縮,像只疲倦的眼睛。
他身後,幾臺嶄新的挖掘機和渣土車靜伏著,鐵殼在昏黃燈下泛出冷硬的啞光——數目卻比預想中少了大半。
邱志勇遞過清單時,嘴角扯了扯:“點一點啦,大哥。”
紙頁在風裡嘩啦輕響。
大掃了兩行,腮幫的肌肉驟然繃緊。”二十臺變三臺?推土機就一臺?他老母的,這點貨連我船底的油錢都抵不上!”
“我也不想啊。”
邱志勇別過臉點燃自己的煙,“神戶那邊扣住了。
三和會的江口利成放話了,每臺車要五萬美金過路費,少一分都不放行。”
“五萬?美金?”
大喉嚨裡滾出一聲低笑,眼底卻結著冰,“那些東洋佬是窮瘋了還是覺得我們和聯勝的刀不夠利?”
“你們最近在港島風頭太勁了嘛。”
邱志勇吐出一口灰霧,“整個東亞誰不知道你們在跟英國人扳手腕?三和會這是趁機敲竹槓。
我們三聯幫在臺島還能說上話,到了日本……呵,鞭長莫及啦。”
大沒接話。
他盯著遠處海面上破碎的燈影,額角那根青筋突突跳了幾下。
三天了,銀礦灣的工地還癱在那裡等這批機器。
每拖一天,賬上流走的數字都能聽見水響。
“今天下午我才知道貨被扣。”
邱志勇補了一句,語氣裡摻進不耐煩,“雷公吩咐的事我們照辦,但日本佬不買賬,我們能怎麼辦?難不成跨海去跟他們火拼?”
夜風忽然轉了向,把邱志勇菸頭的火星吹得四濺。
大慢慢轉過身子,鐵鏽色的燈光從他眉骨切下來,在鼻樑旁投出一片陡峭的陰影。
“跨海?”
他咧開嘴,牙齒在昏暗中白得瘮人,“你倒是提醒我了。”
邱志勇一怔。
大已經摸出懷裡的行動電話,拇指在按鍵上按得咔噠作響。
等待音嘟了三響,那頭傳來低沉的一聲“喂”
。
“龍頭,”
大的聲音壓得很平,每個字卻像從齒縫裡磨出來的,“三和會在神戶扣了我們的車。
每臺要五萬美金買路錢。”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不是怒,反倒像聽見甚麼荒唐笑話。
“江口利成?”
聽筒裡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沙沙聲,“他是不是忘了,去年他侄子偷渡到九龍塘,是誰幫他抹平的?”
大沒吭聲。
海風捲起碼頭地面的碎紙屑,打著旋撲向黑暗。
“機器不要了。”
那頭忽然說。
“甚麼?”
“讓他扣著。
你明天一早飛神戶,替我帶句話給江口。”
電話裡的聲音頓了頓,像在斟酌字眼,“你就說:港島的潮水漲落,從來不是靠東洋的月亮。
他要是喜歡那些鐵疙瘩,就留著當廢鐵賣。
不過……問他記不記得銅鑼灣去年沉海的那批走私車。
車沉了,開車的人,可是連骨頭都沒浮上來。”
通話斷了。
忙音單調地重複著。
大緩緩合上電話蓋,轉頭看向邱志勇。
“訂機票。
明天我去神戶。”
“你真要去?”
邱志勇瞪大眼睛,“他們地盤上……”
大已經轉身朝碼頭外走,風衣下襬在腥鹹的風裡獵獵抖動。”龍頭說了,機器可以不要。”
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但話得帶到。
一字不漏。”
遠處貨輪的汽笛撕開夜幕,長鳴著沒入深海。
邱志勇那句回嗆讓大噎住了似的,喉結滾動兩下。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節壓得顴骨發白。”……對不住,我腦殼發漲。”
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見他服軟,邱志勇繃緊的肩膀鬆了下來,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急火攻心有甚麼用?那幫東洋人,向來難纏得像溼手沾麵粉。”
他頓了頓,忽然傾身向前,“要不,轉頭看看德國路子?日耳曼人的機器價格是硬,可鋼口紮實得能磕碎牙。
我們三聯幫在營建署中的標,清一色全是萊茵河那邊來的貨色。”
“等德國貨漂洋過海?工程隊的草都要長三尺高了!”
大猛地捶了下膝蓋,布料窸窣作響,“兄弟,你以為和聯勝樂意跟東洋人周旋?現在是火燒眉毛,等不起啊!”
邱志勇攤開手掌,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那隻剩掏錢這條路了。”
“掏錢?我呸!”
大眼底竄起火星,“我們坐館那位的性子,別人摸不透,我跟他十幾年會不知道?他要是肯低頭給三和會那個江口利成送錢,我當場就把那批挖掘機拆了生吞下去!”
“那還能怎樣?”
邱志勇壓低嗓子,“港島商會正聯手卡你們脖子,難不成最後真讓工人掄起鐵鍬一鏟一鏟挖?”
大後槽牙磨得咯吱響,突然從內袋掏出手機。”你別操心了,回酒店歇著,晚上我擺桌。”
他揮揮手,等對方身影消失在轉角,立即按下通話鍵。
“坐館,這邊出狀況了……”
聽筒裡,他將前因後果倒豆子般說了一遍。
意外的是,何曜宗那頭靜得出奇,只有平穩的呼吸聲。
“定金全打過去了?供應商甩手不管?”
“錢是匯了,可三聯幫的人透露,東京警視廳和地頭蛇之間勾連得緊。
特別是針對華人商戶的勒索,他們向來裝聾作啞。
硬扛著不交,供應商恐怕頂不住壓力,貨……或許最終能發,但不知要拖到猴年馬月。”
“三和會的老巢,是不是在新宿?”
“聽說是……”
“行,你在高雄歇兩天,等我訊息。”
忙音驟然響起。
……
港島筆架山的別墅書房裡,何曜宗一個電話召來了東莞仔。
“你昨天提過,大飛那雜碎押了批‘麵粉’去日本。”
何曜宗指尖輕點雪茄灰燼,煙縷筆直上升,“接貨的,就是三和會江口利成,我沒記錯吧?”
“沒錯。
三和會最近在東京跟幾個幫派火拼,大飛正留在那兒談後續。
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只要他踏回港島半步,立刻按死。”
“現在先不提大飛。”
何曜宗眼神倏然冷銳,像刀鋒擦過冰面,“江口利成踩到我頭上了。
聽說他們在新宿往死裡打壓一個叫華龍會的華人團體。
我打算扶華龍會一把,最好能讓三和會從此消失。”
東莞仔一怔:“坐館,平白無故去扶植東洋的華人幫會,這是……”
“因為江口扣了我的貨。”
何曜宗截斷他的話,每個字都砸得極重,“幾十臺工程車,每臺要五萬美金的過路費。
呵,收保護費收到我何曜宗脖頸上了,他不嚥氣誰嚥氣?”
他停頓片刻,雪茄紅光在昏暗裡明滅,“恆曜置業現在遍地起架子,小鬼子的裝置暫時還得用。
日本那地方,幫派盤根錯節,不插一支聽我們話的旗,往後麻煩只會更多。”
東莞仔若有所思地點頭,仍垂手等著下文。
“你收拾一下,馬上飛東京。”
何曜宗站起身,影子投在整面書牆上,“去新宿找到華龍會管事的,談談合作怎麼鋪開。”
書房裡的對話持續了近二十分鐘。
門再開啟時,東莞仔面色沉凝地走出來,指節無意識地反覆屈伸著。
榻榻米上的清酒已經見了底。
大飛捏著瓷杯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對面那年輕人額角滲出細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吞下甚麼硬物。
“槍嘛,就是鐵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