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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第427章

2026-04-12 作者:黃舒妹

推開車門時,午後悶熱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某種熟悉的、危險的氣味。

他扯了扯襯衫領口,邁步走進那片陰影裡。

東莞仔垂下視線盯著地板縫,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那人連夜押貨去了東洋,一時半刻怕是趕不回來。”

何曜宗指節叩在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不管他上天入地。

給你三天,把他祖上三代是做甚麼的都挖出來。

哪怕他躲進東洋天皇的寢宮,你也得掀了那床榻被褥把人拎出來。”

“明白。”

東莞仔後頸滲出薄汗,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暮色漫進深水灣別墅書房時,李家成將油墨未乾的日報推到次子面前。

李則巨接過報紙,目光掃過頭版銀礦灣衝突的加粗標題,喉結動了動,又將紙頁輕輕擱回檀木桌面。

“父親,這新聞晨間已經傳遍了。”

“新聞人人能讀,可幕後的戲文未必誰都聽得明白。”

李家成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緩緩擦拭鏡片,“我反覆告誡過你,李家這棵大樹長得太高,暗處的根鬚就該收得乾淨些。

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遲早會成為勒緊脖子的繩索。”

李則巨下頜線條驟然繃緊,視線垂落在波斯地毯繁複的紋路上。

“銀礦灣那些學生鬧事,是你讓人煽動的吧?”

“我沒料到他們會動刀子……”

“經手人是誰?”

“趙助理安排的眼線。”

“讓他把痕跡抹乾淨。”

李家成重新戴好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淬過冰的刀鋒,“現在談正事。

你和你兄長是兩面鏡子——他太像水,總順著容器改變形狀;你卻是火,恨不得把每件器物都燒出自己的烙印。

若你們能各取半分,該多好。”

“居安思危是您親授的訓誡。”

“那你說說,縱容何曜宗啟動填海工程,安的甚麼心?思的哪門危?”

李則巨指甲陷進掌心。”父親,填海是港島必走的路。

我從倫敦請的測算團隊有份報告:按現今趨勢,再拓萬畝海域也填不滿市場的胃口。”

李家成微微頷首:“李家能從中分到哪杯羹?”

年輕人胸腔起伏著。

既然父親已將棋局攤開,再遮掩已是徒勞。

他抬起眼睛:“您教過我,要騎在時代的浪尖上。

每一次潮湧方向的選擇,都決定著家族未來三十年的沉浮。

在我看來,何曜宗推土機碾過的海床,就是正在漲潮的浪頭。”

“仔細說。”

“容我先問一句——您可曾留意何曜宗近日的氣焰?您真覺得他是個不知死活的莽夫麼?”

李家成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黃花梨扶手:“不是。”

“那就對了。

布政司設的陷阱,連我們公司新入職的文員都能嗅出異味,何曜宗豈會毫無察覺?我猜英國人錯估了他背後的底牌。

這場拉鋸戰若持續下去,港島樓市怕是要經歷一場地動山搖。”

李則巨身體前傾,聲音壓得低而急,“長江實業七成身家都綁在房產上。

萬一樓價崩出裂痕,以我們如今的體量,未必扛得住海嘯。”

書房裡只聽見座鐘齒輪咬合的細響。

李家成緩緩吐息:“繞了這麼大圈子,你還沒答最初的問題——讓填海工程繼續,對你個人有甚麼好處?”

李則巨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裡留著四道月牙狀的白痕。

“父親,您說過商人血管裡不該流淌國籍的標籤。

這次是英國人與大陸的角力,倫敦絕不會袖手旁觀。

我的謀劃很簡單:現在囤積籌碼,等英國人急紅眼時,他們會捧著合約來找我們簽字。”

碼頭的夜風黏膩地裹著機油與海鹽的澀味。

大指尖的菸頭在黑暗裡一脹一縮,像只疲倦的眼睛。

他身後,幾臺嶄新的挖掘機和渣土車靜伏著,鐵殼在昏黃燈下泛出冷硬的啞光——數目卻比預想中少了大半。

邱志勇遞過清單時,嘴角扯了扯:“點一點啦,大哥。”

紙頁在風裡嘩啦輕響。

大掃了兩行,腮幫的肌肉驟然繃緊。”二十臺變三臺?推土機就一臺?他老母的,這點貨連我船底的油錢都抵不上!”

“我也不想啊。”

邱志勇別過臉點燃自己的煙,“神戶那邊扣住了。

三和會的江口利成放話了,每臺車要五萬美金過路費,少一分都不放行。”

“五萬?美金?”

大喉嚨裡滾出一聲低笑,眼底卻結著冰,“那些東洋佬是窮瘋了還是覺得我們和聯勝的刀不夠利?”

“你們最近在港島風頭太勁了嘛。”

邱志勇吐出一口灰霧,“整個東亞誰不知道你們在跟英國人扳手腕?三和會這是趁機敲竹槓。

我們三聯幫在臺島還能說上話,到了日本……呵,鞭長莫及啦。”

大沒接話。

他盯著遠處海面上破碎的燈影,額角那根青筋突突跳了幾下。

三天了,銀礦灣的工地還癱在那裡等這批機器。

每拖一天,賬上流走的數字都能聽見水響。

“今天下午我才知道貨被扣。”

邱志勇補了一句,語氣裡摻進不耐煩,“雷公吩咐的事我們照辦,但日本佬不買賬,我們能怎麼辦?難不成跨海去跟他們火拼?”

夜風忽然轉了向,把邱志勇菸頭的火星吹得四濺。

大慢慢轉過身子,鐵鏽色的燈光從他眉骨切下來,在鼻樑旁投出一片陡峭的陰影。

“跨海?”

他咧開嘴,牙齒在昏暗中白得瘮人,“你倒是提醒我了。”

邱志勇一怔。

大已經摸出懷裡的行動電話,拇指在按鍵上按得咔噠作響。

等待音嘟了三響,那頭傳來低沉的一聲“喂”

“龍頭,”

大的聲音壓得很平,每個字卻像從齒縫裡磨出來的,“三和會在神戶扣了我們的車。

每臺要五萬美金買路錢。”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不是怒,反倒像聽見甚麼荒唐笑話。

“江口利成?”

聽筒裡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沙沙聲,“他是不是忘了,去年他侄子偷渡到九龍塘,是誰幫他抹平的?”

大沒吭聲。

海風捲起碼頭地面的碎紙屑,打著旋撲向黑暗。

“機器不要了。”

那頭忽然說。

“甚麼?”

“讓他扣著。

你明天一早飛神戶,替我帶句話給江口。”

電話裡的聲音頓了頓,像在斟酌字眼,“你就說:港島的潮水漲落,從來不是靠東洋的月亮。

他要是喜歡那些鐵疙瘩,就留著當廢鐵賣。

不過……問他記不記得銅鑼灣去年沉海的那批走私車。

車沉了,開車的人,可是連骨頭都沒浮上來。”

通話斷了。

忙音單調地重複著。

大緩緩合上電話蓋,轉頭看向邱志勇。

“訂機票。

明天我去神戶。”

“你真要去?”

邱志勇瞪大眼睛,“他們地盤上……”

大已經轉身朝碼頭外走,風衣下襬在腥鹹的風裡獵獵抖動。”龍頭說了,機器可以不要。”

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但話得帶到。

一字不漏。”

遠處貨輪的汽笛撕開夜幕,長鳴著沒入深海。

邱志勇那句回嗆讓大噎住了似的,喉結滾動兩下。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節壓得顴骨發白。”……對不住,我腦殼發漲。”

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見他服軟,邱志勇繃緊的肩膀鬆了下來,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急火攻心有甚麼用?那幫東洋人,向來難纏得像溼手沾麵粉。”

他頓了頓,忽然傾身向前,“要不,轉頭看看德國路子?日耳曼人的機器價格是硬,可鋼口紮實得能磕碎牙。

我們三聯幫在營建署中的標,清一色全是萊茵河那邊來的貨色。”

“等德國貨漂洋過海?工程隊的草都要長三尺高了!”

大猛地捶了下膝蓋,布料窸窣作響,“兄弟,你以為和聯勝樂意跟東洋人周旋?現在是火燒眉毛,等不起啊!”

邱志勇攤開手掌,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那隻剩掏錢這條路了。”

“掏錢?我呸!”

大眼底竄起火星,“我們坐館那位的性子,別人摸不透,我跟他十幾年會不知道?他要是肯低頭給三和會那個江口利成送錢,我當場就把那批挖掘機拆了生吞下去!”

“那還能怎樣?”

邱志勇壓低嗓子,“港島商會正聯手卡你們脖子,難不成最後真讓工人掄起鐵鍬一鏟一鏟挖?”

大後槽牙磨得咯吱響,突然從內袋掏出手機。”你別操心了,回酒店歇著,晚上我擺桌。”

他揮揮手,等對方身影消失在轉角,立即按下通話鍵。

“坐館,這邊出狀況了……”

聽筒裡,他將前因後果倒豆子般說了一遍。

意外的是,何曜宗那頭靜得出奇,只有平穩的呼吸聲。

“定金全打過去了?供應商甩手不管?”

“錢是匯了,可三聯幫的人透露,東京警視廳和地頭蛇之間勾連得緊。

特別是針對華人商戶的勒索,他們向來裝聾作啞。

硬扛著不交,供應商恐怕頂不住壓力,貨……或許最終能發,但不知要拖到猴年馬月。”

“三和會的老巢,是不是在新宿?”

“聽說是……”

“行,你在高雄歇兩天,等我訊息。”

忙音驟然響起。

……

港島筆架山的別墅書房裡,何曜宗一個電話召來了東莞仔。

“你昨天提過,大飛那雜碎押了批‘麵粉’去日本。”

何曜宗指尖輕點雪茄灰燼,煙縷筆直上升,“接貨的,就是三和會江口利成,我沒記錯吧?”

“沒錯。

三和會最近在東京跟幾個幫派火拼,大飛正留在那兒談後續。

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只要他踏回港島半步,立刻按死。”

“現在先不提大飛。”

何曜宗眼神倏然冷銳,像刀鋒擦過冰面,“江口利成踩到我頭上了。

聽說他們在新宿往死裡打壓一個叫華龍會的華人團體。

我打算扶華龍會一把,最好能讓三和會從此消失。”

東莞仔一怔:“坐館,平白無故去扶植東洋的華人幫會,這是……”

“因為江口扣了我的貨。”

何曜宗截斷他的話,每個字都砸得極重,“幾十臺工程車,每臺要五萬美金的過路費。

呵,收保護費收到我何曜宗脖頸上了,他不嚥氣誰嚥氣?”

他停頓片刻,雪茄紅光在昏暗裡明滅,“恆曜置業現在遍地起架子,小鬼子的裝置暫時還得用。

日本那地方,幫派盤根錯節,不插一支聽我們話的旗,往後麻煩只會更多。”

東莞仔若有所思地點頭,仍垂手等著下文。

“你收拾一下,馬上飛東京。”

何曜宗站起身,影子投在整面書牆上,“去新宿找到華龍會管事的,談談合作怎麼鋪開。”

書房裡的對話持續了近二十分鐘。

門再開啟時,東莞仔面色沉凝地走出來,指節無意識地反覆屈伸著。

榻榻米上的清酒已經見了底。

大飛捏著瓷杯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對面那年輕人額角滲出細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吞下甚麼硬物。

“槍嘛,就是鐵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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