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暈感劈頭蓋臉砸來,心臟在喉嚨口瘋狂擂動。
這就是他——面對一個成年男人的力量,他甚至不如孩童能反抗。
“文標……我終究是你哥哥……”
求饒聲混著喘息擠出齒縫。
洪文標恍若未聞。
左手拽緊衣領,右手扣住那隻枯瘦的左臂,猛然向前一推。
狂風灌滿洪文剛的胸腔,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凍結。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
洪文標的手猛然收力,將他從欄杆外拖回,像甩一袋腐爛穀物般摜在水泥地上。
兩人癱坐在觀景臺,汗溼的衣襟貼著冰冷地面。
洪文標劇烈喘息著,視線與兄長逐漸渙散的瞳孔相遇。
“找……大夫……”
那隻青白的手顫巍巍抬起,又垂落,指甲在粗礪地面刮出幾道淺痕。
洪文標牙齒磕碰出聲,忽然拔高嗓門:“你早該償命了!”
吼聲被風吹散大半,餘音卻釘進對方逐漸放大的瞳仁裡,“讓你這樣死……好歹給洪家留塊遮羞布……”
那隻手最終軟軟塌進灰塵。
直到最後,他翕動的唇間仍反覆磨著兩個字:大夫。
晨光漫過維多利亞港時,衛奕信辦公室的橡木門被叩響。
霍德將資料夾輕放在桃花心木辦公桌上。
“摩星嶺建安置房——這位何先生是打算用鈔票填平海峽嗎?”
總督指尖劃過報告封面,“現在連半山區的住戶都開始變賣房產,擠破頭要申請黃大仙的廉租屋。”
霍德在對面沙發坐下,嘴角噙著意味不明的弧度:“房屋署已經批准了所有申請。
他築的臺階越高,需要揹負的重量就越沉。”
衛奕信向後靠進高背椅,十指交疊:“倘若他背後真有推手呢?等到戲臺塌了,恐怕有人會直接掀了整張棋盤。”
“那便是倫敦該煩惱的事了。”
霍德將檔案重新推過桌面,“我們只需確保,撤走的旗幟下仍埋著文明的根鬚。”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
衛奕信終於伸手壓住資料夾,皮革封面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讓歷史記住,”
他聲音低沉,“這裡曾如何閃曜。”
正午鐘聲蕩過筆架山別墅時,委任狀已靜靜躺在會客室茶几上。
恆曜屋邨救濟會的銅質印章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午後一點,李照基第三次站在鑄鐵大門前。
這次傭人引他穿過爬滿紫藤的長廊。
那位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人凝視著窗邊青年的背影,忽然輕聲吟誦:
“長風托起垂天翼,九霄雲外見崢嶸。”
他頓了頓,補上半句:“後生可畏啊。”
李照基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杯沿,目光落在何曜宗臉上。
客廳裡那盞水晶吊燈的光線過於明亮,將對方眉宇間每一絲紋路都照得清晰。
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得像在談論天氣:“何先生,布政司那邊託我帶句話。
立法局空出一個席位,他們屬意由你接任。”
何曜宗向後靠進絲絨沙發裡,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抬手示意傭人添茶,玻璃壺嘴傾瀉出的水流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李會長親自登門,就為傳這句話?”
“自然不止。”
李照基放下茶杯,瓷器與檀木桌面碰撞出短促的輕響,“銀礦灣那片海,現在填不是時候。”
窗外有車燈掃過,光影在李照基鏡片上倏忽流轉。
他繼續道:“九龍城寨那些地皮,加上銅鑼灣利家轉手給你的產業——何先生手裡攥著的磚石瓦礫,已經夠分量了。
再往海里添新土,整座城的樓價都要跟著震顫。”
何曜宗忽然笑了。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上,這個姿勢讓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李會長是替立法局那幾位傳話,還是替港島商會那三十七家地產行當說項?”
空氣凝滯了幾秒。
李照基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喉結滾動著嚥下一口,才重新開口:“何先生剛踏進這個圈子,有些規矩或許還不清楚。
建材運輸要過港務署批文,工地勞工得經工會調配,就連運沙船的航道都要海事處點頭。
這些關節,單靠布政司一張委任狀可敲不開。”
何曜宗站起身走到窗邊。
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正濃,對岸霓虹燈牌在水面拖出破碎的彩影。
他背對著客廳說道:“去年臺風季,觀塘有棟唐樓塌了,壓死七個租戶。
屍首挖出來那天,地產商會的車正巧路過,輪胎碾過積水坑,濺了遺屬滿身泥漿。”
他轉回身,眼底映著窗外零星的燈火:“李會長說的那些關節,我確實不懂。
我只知道,銀礦灣的填海批文已經鎖進我辦公室保險櫃。
至於建材勞工運輸這些瑣事——”
他停頓片刻,聲音沉下去,“誰伸手攔,我就剁了誰的手。”
李照基猛地站起來,西裝下襬帶翻了茶几上的果碟。
瓷盤滾落在地毯上發出悶響,切好的橙瓣散落開來,在淺色羊毛毯上洇開幾灘溼痕。”何曜宗!你真以為靠錢就能砸穿港島的天?”
“能不能砸穿,試試不就知道了。”
何曜宗抬手按響喚人鈴,菲傭應聲出現在廊柱旁,“送客吧。
順便告訴門房,往後李會長若是再來,就說我去澳門賭船散心了。”
雕花木門合攏時,李照基最後瞥見的是何曜宗站在落地窗前的側影。
那人正從銀質煙盒裡磕出一支雪茄,火柴劃亮的瞬間,整張臉都浸在跳躍的光暈裡,像尊鍍了金的凶神。
李照基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僵硬的木雕。”何先生,我們無非是希望你能看清形勢。
你現在的做法,是在動搖所有人的根基,包括你自己。”
他話音落下,茶室裡只剩下瓷器輕碰的脆響。
話已挑明。
港島商會那幫人推舉這位會長登門,無非是怕自己的錢袋子破了洞。
他們與那些英國佬不同,眼裡只裝得下近在咫尺的黃金白銀,哪管甚麼長遠的風雨。
何曜宗究竟能掏出多少真金白銀來填那個公屋計劃的窟窿,沒人算得清。
但有一筆賬,他們算得門兒清:照他這麼折騰下去,只怕他何家的金山還沒搬空,港島那些升斗小民的胃口就先被吊起來了。
日子一旦鬆快過,誰還肯縮回那鴿子籠似的破屋?到時候,只怕街頭巷尾的怨氣都要化作火把,燒到他們這些蓋樓的人頭上。
他們只想悄無聲息地發財,誰願意被架在火上烤?
李照基心下已定,今日即便談不攏,商會聯手施壓的局也已佈下。
若這位何先生執意要當孤臣,那就別怪眾人聯手,將他按回該待的位置。
何曜宗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慢條斯理啜飲一口。”李會長,趁著我這點耐心還沒耗光,你最好自己走出去。
我性子急,若不是看你年歲擺在這兒,這杯茶早該請你洗臉了。”
“何先生!我此來絕非為樹敵!”
李照基聲音拔高,皺紋裡嵌滿不解,“你如此固執,究竟圖甚麼?”
“十秒。”
何曜宗眼皮都沒抬,“從我眼前消失。
再耽擱,我怕你回去後,老臉沒處擱。”
逐客令已下,李照基知道今日再無轉圜。
他退到茶室門邊,隔著一段自認安全的距離,腳步卻又釘住。
他回頭,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薄薄的卡片。”何先生,路還沒徹底封死。
若哪天……你撐不住了,打這個電話。”
他話音未落,只見一道琥珀色的水箭迎面潑來!
滾燙的茶湯劈頭蓋臉,李照基“嗷”
一嗓子,手忙腳亂去抹臉上的茶葉末子。”丟!你真潑啊?何曜宗,你還有沒有點體面!”
他狼狽地朝門外竄,倉促間竟還記得將那張溼漉漉的名片死死塞進厚重的木門縫裡。
腳步聲咚咚咚砸在樓梯上,他的喊聲從樓下飄上來,帶著氣急敗壞的顫音:“何曜宗!我的話依然算數!頂不住了,記得找我!”
李照基並非虛張聲勢。
地產商們振臂一呼,港島商會里那些與磚瓦水泥打交道的會員便聞風而動。
日頭剛偏西,大就頂著一頭灰土衝進了筆架山的宅子,額角的汗混著泥漬。
“頂你個肺!工地上的鐵傢伙全讓人開走了,連運廢料的貨車都擺挑子不幹!大佬,我價錢出到雙倍啊!那幫反骨仔個個搖頭,說這不是錢的事……”
大的抱怨像連珠炮,何曜宗只是朝細偉偏了偏頭,示意給這吵嚷的傢伙遞杯水。
“大,芝麻綠豆的事,也值得你慌?”
何曜宗語氣平淡,“車不來,我們自己買;機器沒有,我們自己造。
和聯勝幾萬兄弟,三教九流齊備,搭個重工集團的架子難不倒人。
你收拾一下,過兩天去趟臺島,那邊我有人接應,專幫你張羅這些鐵疙瘩。
眼下你只管記住,凡是錢能敲開的門,都不算難關。”
大聽著,眼裡那點惶惑像被風吹散的灰,倏地亮了。
何曜宗手底下的工程讓大整個人曬成了古銅色。
每天賬目上跳動的數字像金箔般晃眼,他抹把汗都覺得骨頭縫裡透著勁道。
細偉遞來的茶碗邊沿還燙手,大仰脖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兩下才出聲:“嘖!我這條命早押給你了,你說金山在哪兒我眼皮都不眨。
銀礦灣要填土,別處不讓動土方,那就推平摩星嶺——可眼下港島所有沙場和建材行突然齊齊斷貨,鈔票砸過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沒沙子,難道叫兄弟們用手捏出樓來?”
“沙子的事犯不著愁。”
對方聲音平穩,“港島機制沙價碼本就虛高,他們不賣,我們未必稀罕。
下午你同師爺蘇跑趟內地,找權叔,他有路子。”
大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行,我換身像樣的皮。”
離開筆架山,他方向盤一轉向荃灣駛去。
電話裡師爺蘇說通關檔案已備妥,大徑直上樓開啟衣櫥。
那套義大利裁縫手工縫製的白西裝靜靜掛著,料子在昏暗中泛著象牙光澤。
原本是預備坐上和聯勝頭把交椅那夜穿的,可惜椅子還沒焐熱就被人連凳腳都抽走了。
之後這套衣服便成了箱底壓心的石頭,怕看一眼就勾起喉頭腥甜的滋味。
今日重新套上身,釦子一粒粒繫緊時,他聽見心裡某處“咔噠”
輕響——話事人的虛名算甚麼?不到半年進賬六千萬,這才叫實在。
傍晚五點二十分,關口手續辦得順當。
蛇口海灣某間飯館包廂裡,大見到了八年未見的權叔。
當年這位叔父輩在大埔混得落魄,索性把攤子丟給心腹,隻身扎進鵬城摸爬滾打,如今雖未大富大貴,但在何曜宗上位前,已是叔父堆裡最滋潤的一個。
“權叔,兩年不見,您倒活回去了。”
大笑著遞上禮盒。
主位上的男人兩鬢已摻銀絲,卻套著身靛藍運動衫,面色紅潤得像剛跑完晨練。
他擰開瓶雙蒸酒,琥珀色的液體傾入杯盞:“大啊,這些年我拿魚翅當水漱,鮑魚吃到反胃,煩心事半件不沾,能不年輕麼?”
酒瓶輕輕擱下,“你倒是變了。
從前見人鼻孔朝天,那群老骨頭都說你遲早摔斷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