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逼近蔡元祺,壓低嗓音時下頜線繃成鋒利的弧:“現在爭論只會讓版面更難看。
去找衛奕信,趁報紙還沒印出‘警務處長偽造證據’的頭條。”
蔡元祺瞳孔裡映出陸明華倒置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掠過一絲冰涼的憐憫。
陸明華對現場維持秩序的警員做了個手勢。
幾名制服人員迅速上前,護著蔡元祺穿過嘈雜的人群,離開了這間會議室。
尖沙咀,康莊道上車流如織。
李文彬剛集合完隊伍,正準備押著何曜宗穿過海底隧道返回警署,口袋裡的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我是李文彬。”
他將聽筒貼近耳朵。
起初只是眉梢微微揚起,隨即整張臉像是被凍住了一般,瞳孔驟然收縮。
向來沉靜如水的他,竟也控制不住地張開了嘴,半晌沒能合攏。
通話結束。
廖志宗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過身看向他。
“頭兒,出甚麼事了?”
李文彬猛地一拳砸在車門扶手上,金屬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全完了……蔡元祺把旗都扯下來了!我們港島警隊的根基,從裡到外全爛透了!”
廖志宗跟了李文彬這麼多年,在記也算得上左膀右臂。
他很少見到上司如此失態——李文彬發火是常事,但像這樣直呼警務處處長的名字,痛斥整個警隊腐爛到根子裡的情況,卻是頭一遭。
“到底怎麼了?”
廖志宗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是焦急,而是某種不祥的預感在蔓延。
李文彬擺了擺手,示意開車的夥計靠邊停車。
車身停穩後,他整個人向後癱進座椅裡,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近乎耳語的音量喃喃道:
“霍德爵士剛來的電話。
行動部主管李明達,兩分鐘前遞交了辭職信。
港督府那邊……有意讓我接替他的位置。”
廖志宗眼睛一亮:“這是好事啊!”
“好?”
李文彬慘然一笑,嘴角的肌肉在抽搐,“你知道蔡元祺幹了甚麼嗎?筆架山那批越南人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他設的局,就為了把髒水潑到何曜宗頭上!情報科有人反水,在聽證會上把證據全抖出來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廖志宗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位即將執掌行動部門的指揮官,臉上沒有半分喜悅。
那雙眼睛裡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某種近乎悲涼的東西在湧動。
廖志宗也愣住了。
他早知道蔡元祺是鐵桿的英派,可怎麼也想不到,堂堂警務處“一哥”
,竟會用這種下作手段。
更想不到這些齷齪勾當,會以這種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從今往後,警隊在市民眼裡還剩下多少信譽?
“送何曜宗回去。”
李文彬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朝車窗外揮了揮手。
廖志宗嘆了口氣,抓起對講機。
“肥沙,紅磡路口調頭,立刻送何先生回筆架山。
這是李長官的命令。”
“收到。
廖,發生咩事啊?”
“別多問。
現在就給他解開手銬,把人安全送到。
完畢。”
後方那輛衝鋒車裡,肥沙放下對講機,撓了撓後腦勺,滿臉困惑地轉向身旁的人。
“搞甚麼鬼?這還沒到警署呢,怎麼突然又要送你回去?”
何曜宗把雙手往前一伸:“先解開再說吧。
路上慢慢講。”
金屬卡扣彈開的輕響過後,肥沙迫不及待地追問:“到底甚麼情況?”
“明天買份報紙不就知道了。”
何曜宗從肥沙口袋裡摸出那包紅色萬寶路,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借了火。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側臉。”沙,你認識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覺得我像是那種會勾結越南人、往警隊身上潑髒水的角色嗎?”
肥沙咧了咧嘴,沒接話。
他心裡其實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早不是半年前那個街頭混混了。
若說何曜宗會不會用盡手段給警隊找麻煩,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但身為警察,有些話他不能說出口,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發動了車子。
太平山頂的夜色浸透了維多利亞港的潮氣。
蔡元祺指間的雪茄灰燼簌簌落在西裝褲上,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他盯著那個洞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警校畢業典禮上,自己制服膝蓋處同樣灼開過一個口子——那時他蹲在禮臺後替英國教官點菸,火星濺落的軌跡與今夜如出一轍。
霍德推過來的骨瓷杯沿沾著半圈糖霜。
“加了一勺楓糖漿。”
這位布政司用銀匙攪動深褐色漩渦時,眼皮都未曾抬起,“倫敦總部的意思很明確。
你檔案裡那些為女王服務的記錄,足夠換一張飛往曼徹斯特的機票。”
遠處港督府宴會廳的燈火透過霧靄滲過來,在霍德肩章表面淌成一道顫動的金河。
蔡元祺聽見自己喉結滾動的聲音,像枚生鏽的齒輪卡進鐘錶機芯。
他想起陸明華今晨在灣仔警署說的話,每個字都像淬過冰的針:“棋盤推到這一步,能挪動的只剩卒子。”
“如果選第一條路……”
蔡元祺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庭審結束後,我還能不能留在赤柱釣魚?”
霍德終於抬眼。
那雙灰藍色的瞳孔裡浮起憐憫的碎冰。”蔡,你比誰都清楚。
被擺上被告席的棋子,往後只能待在棋盒裡。”
窗玻璃忽然震了一下。
太平山纜車正載著滿廂燈火攀向凌霄閣,纜繩摩擦軌道的嘶鳴像鈍刀刮過鐵皮。
蔡元祺盯著車廂裡晃動的人影,某個戴貝雷帽的老婦朝他所在方向瞥了一眼——或許只是幻覺,但他確鑿看見那婦人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彷彿早看透這扇窗後正在交割的命運。
“明天太陽落山前。”
霍德將一份印有皇家徽章的信封滑過桃花心木桌面,“《南華早報》頭版會留出三百字版面。
你只需要唸完第三段,律政司的車就停在報社後巷。”
蔡元祺觸到信封邊緣燙金的凸紋。
他想起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佩戴警司肩章,金線在陽光下也曾這般灼燙鎖骨。
那時替他別上徽章的英國總督拍著他肩膀說:“蔡,你血管裡流著泰晤士河的水。”
——多妙的謊言,竟讓他甘願用三十年光陰來印證。
次日的鎂光燈比預想中更刺眼。
蔡元祺站在麥克風前時,忽然發現提詞器上的英文單詞開始逆時針旋轉。
他按住震顫的講臺邊緣,聽見自己用粵語念出早已背熟的辭呈。
某個瞬間,他瞥見前排記者群中閃過陸明華的臉,但定睛時只剩一支高舉的錄音筆。
司法機構的黑色轎車果然停在預告的位置。
車門關攏前,他聽見有個年輕記者用普通話嘟囔:“這結局真夠潦草的……”
蔡元祺竟想回頭告訴那人:所有精心編排的戲碼,落幕時都難免扯斷幾根線頭。
但他終究只是整了整被法警壓皺的衣領。
車廂後視鏡裡,太平山頂的薄霧正緩緩吞沒港督府哥特式的尖頂,像一塊浸飽灰水的絨布,拭去了棋盤上最後一枚過河卒子殘存的溫度。
鎂光燈在會議廳裡織成一張刺目的網。
衛奕信站在網中央,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金屬般的質地。
他宣佈港島警隊將迎來徹底變革——保安司的陸明華將執掌警務處,而原記主管李文彬則調任行動助理處長。
當被問及李明達的辭呈時,他斬釘截鐵地駁回:“警隊容不得危難之際的逃兵。”
記者散去後,空曠的走廊只剩下皮鞋叩擊大理石的迴響。
衛奕信推開辦公室的門,霍德已經立在窗前,背影被維多利亞港的霓虹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陸明華坐上了那個位置。”
衛奕信鬆了鬆領結,嗓音裡透出砂紙摩擦般的疲憊,“你怎麼看?”
霍德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面。”大陸藉著難民潮施壓,推了個‘港人治港’的招牌上來。
往後我們得步步留神。”
“所以我把李文彬放在行動副處長的位置上。”
衛奕信走到酒櫃前,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玻璃杯,“他是本土派,能釘住陸明華的腳跟。”
酒杯與桌面碰撞出清脆一響。
他繼續道:“蔡元祺已經出局了,霍德。
接下來的戲,得由你這個布政司唱主角。”
霍德走近幾步,陰影斜斜切過他的顴骨。”何曜宗在銀礦灣的填海工程,我早埋好了引線。
就看他背後的人,願不願意燒真金白銀來撲這場火。”
他停頓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那位慈善家如今在民間呼聲很高。
不如……在立法委員會給他留個商界代表的位置?”
衛奕信猛地抬眼,瞳孔驟然縮緊。
有那麼一剎那,他甚至懷疑眼前的人是否已被調換——這提議蠢得像往敵手懷裡遞刀。
“你瘋了?”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霍德卻往前傾了傾身子:“門檻可以我們來設。
議員只是個空殼,錢要他掏,名由我們收。
任期一到,尋個由頭便能摘掉那頂帽子。”
他食指輕輕叩著桌面,“用別人的錢,養自己的口碑,這買賣不值得算一算?”
衛奕信搖頭時,頸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我在這個位置還能坐幾年?若任期錯開,反倒替他做了嫁衣。”
他望向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更怕傷了我們自己養起來的地產商——這些年攢下的本錢,經不起折騰。”
“先生。”
霍德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淬過火的冷光,“如果何曜宗真有本事撬動整個港島樓市,讓那群人集體倒戈……”
他緩緩站直,一字一頓道,“那我們這些年扶植的,根本就是一堆沙壘的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蜿蜒的海岸線:“幾萬億的估值,不是哪一家能吃下的盛宴。
東方人有句話叫‘以退為進’。
近來我們丟了不少民心,現在正是撒種的時候——文明的種子,總得先埋進土裡,才能等它發芽。”
衛奕信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艘渡輪拉響汽笛,聲浪撞進室內,震得水晶吊燈微微發顫。
最終他起身擺了擺手,袖口在空氣裡劃出僵硬的弧度。
“讓我再想想。
智囊團會評估這個方案。”
他背過身去,聲音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若利弊的天平確實傾向我們……我會點頭。”
霍德隨之站起:“感謝您願意傾聽我的意見,港督先生。
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或許該暫時放下所有思慮,讓頭腦徹底歇息片刻。”
……
葵涌七號貨櫃碼頭,那間久未沾染血腥氣的漁貨倉庫內。
冷氣庫門縫滲出的白霧中,區萬貴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卻仍強撐兇狠瞪著邱剛敖:“敖哥,我們好歹兄弟一場,非要走到這一步?你那些舊賬我可都交代給外面的人了,我要是沒命,你和背後那位誰都別想乾淨!”
邱剛敖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猛鬼,你進過警局審訊室嗎?”
“什……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