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是更尖銳的聲音穿透嘈雜:“記者都過來拍!看看港島警署怎麼和地產商勾結,為了維護那些人的臉面,隨便編個罪名就把何先生這種善人抓進去!”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
那些嘶吼像針尖扎進李文彬的後背。
“這算哪門子太平地界!”
“蛇鼠穿同一條褲子,我們這些爛命還能往哪裡擺?”
……
世道究竟翻成了甚麼模樣?他攥緊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
一群自稱良民的人堵在警政總部門口,鏡頭閃光燈底下,唾沫橫飛咒罵維持秩序的警察,反倒將某個幫會人物捧成聖人。
而樓上那些肩章閃亮的大人物,把局面攪得天翻地覆之後,便縮回真皮座椅後面,讓他們刑偵隊出來頂住四面刮來的狂風。
李文彬壓下喉頭的苦澀,朝何曜宗挪近半步。
“當年你在九龍城插旗的時候,我並未刻意刁難。”
他聲音壓得低,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今夜就當還我個人情,讓寨子裡那些鄉親先散了吧。”
何曜宗答得乾脆,彷彿早等著這句。
他向守門的警員要了只擴音器,指節在金屬外殼上敲了敲試音,隨即彎腰鑽過黃黑相間的警戒帶。
面對黑壓壓攢動的人頭,他清了清喉嚨,將喇叭湊近唇邊。
“多謝各位老街坊還記得我何曜宗!”
聲浪撞進夜色裡。
“身為恆曜置業的董事,能替你們這樣硬骨的鄰里盡一分力,是我的榮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的臉。
“只要我還能喘氣,只要恆曜的招牌不倒,城寨後續的安置工程,我必定扛到底。”
“今日的情義我刻進骨頭裡了。
往後在我能力所及之處,必定為大家謀一條生路。
我立誓——從前在城寨受過的苦,絕不會再落到你們任何人肩上。”
歡呼聲炸開,驚飛了屋簷上棲息的夜鳥。
相機快門響成一片急雨,幾個記者已經按捺不住往前擠,只等人潮稍退便要撲上來搶第一手訊息。
李文彬心頭一緊,快步貼到何曜宗身側,壓低嗓音從牙縫裡漏出話:
“讓你來勸人離開,不是來站臺拉票的。”
“嘴上該拴道鎖。
你還想不想走出這棟大樓了?”
何曜宗斜睨他一眼,沒接話,只將擴音器重新舉高。
“既然各路媒體朋友都在,我不妨說說為何會被請進警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刀片劃開喧譁。
“警方是以洪興社蔣天生遇刺案關聯人的名頭帶我進來的。”
“可裡頭的彎繞,我比誰都清楚。”
“蔣家那邊早已同我透過氣——真兇根本不在拘留室裡關著那個!”
“所謂兇手供認受我指使,從頭到尾都是政治部自編自演的一臺戲,目的就是拖我進渾水!”
人群瞬間沸騰成滾粥。
李文彬臉色唰地褪盡血色。
一名記者率先衝破警戒縫隙,緊接著三四支話筒猛地戳到何曜宗下頜前。
“何先生!若真兇另有其人,現在何處?”
“政治部為何要設局誣陷您?這對他們有何益處?”
“據我所知,政治部雖隸屬本港警隊,實際卻聽命于軍情五處。
若您所言屬實,是否意味著英方意圖操控本地社團勢力?”
七嘴八舌的追問裡,何曜宗唯獨盯住最後發言的年輕面孔。
那人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帶著初生牛犢的銳氣。
“這位朋友,哪家報社的?”
“檳城光華日報。”
“原來是南洋來的朋友。”
何曜宗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你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
眼看何曜宗真要順著這話頭往下接,李文彬只覺得冷汗浸透了後背襯衫。
夜色像潑翻的墨汁般浸透街道。
李文彬指間的菸蒂已經燒到末端,燙得他指尖一顫。
事態正朝著他無法握緊的方向滑去——作為警隊高層,他太清楚鏡頭意味著甚麼。
政治該待在會議室裡,絕不能在這些閃爍的機器前撕破臉皮。
他邁步朝何曜宗走去,打算用強制手段結束這場鬧劇。
就在他伸手即將觸到對方衣袖的剎那——
一聲脆響劈開空氣。
李文彬的手正拽著何曜宗的手臂向側邊拉扯。
灼熱的氣流擦過面板,何曜宗的西裝袖口綻開一道焦痕。
原本該鑽進心口的子彈只留下淺淺擦傷。
所有鏡頭轉向這邊,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烏鴉。
何曜宗還沒站穩,人影已如潮水般湧來。
城寨的居民撲了上來。
他們用肩膀、脊背、甚至敞開胸膛將他圍在中央,層層疊疊築起肉做的牆。
嘶喊聲炸開:“護住何先生!”
“你們差佬是擺設嗎?槍都打到總部門口了!”
“跟這些穿制服的廢甚麼話!肯定是政治部那幫雜碎乾的!”
何曜宗被擠在溫熱的軀體之間。
他嗅到汗味、廉價皂角味,還有鐵鏽似的血腥氣。
這些他曾視作棋子的人,此刻正用命護著他。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這些年他替城寨周旋,心裡撥的不過是利益的算盤。
可這些人眼裡,他那點算計竟成了滾燙的真心。
九龍城寨在港島地圖上像塊潰爛的瘡疤。
自所謂“重光”
起,幾代人困在這鋼筋水泥的迷宮裡,撞不破那堵看不見的牆。
他們從市政廳得到的最大恩惠,不過是每天有垃圾車來運走腐臭的廢物。
直到聯合宣告落地,拆遷的推土機才碾到門口。
即便如此,他們能握住的也只有每月繳租的單據。
現在有人站出來了。
說會給他們造敞亮的屋子,給他們的孩子書本和課桌。
這些字句像火柴,點燃了積壓數十年的乾草。
他們不懂甚麼法治章程,只認準了人情債必須用命來還。
何曜宗此刻才嚼出狄秋當年的執拗——那老頭寧可讓地契爛在鐵盒裡,也要給街坊掙條活路。
原來人與人之間,終究不能只靠秤桿上的星子計量。
李文彬被擠出人堆。
他對著對講機吼叫增援,聲音淹沒在鼎沸的罵聲裡。
軍器廠街已被人潮吞沒,警帽在攢動的人頭間像漂浮的落葉。
他看見那些發紅的眼睛,像餓極的獸。
最終他只能縮到牆角,掏出手機按下蔡元祺的號碼。
而此時,一輛黑色轎車正切開夜色駛向北角。
邱剛敖盯著前方彎道,油門踩得更深。
後座上的打靶仔抱著釣魚包,指節捏得發白。”再快些,船不等人的。
這杆傢伙沉進海里,我才能喘口氣。”
“百來米夜射,你也真敢扣扳機。”
邱剛敖從後視鏡瞥他一眼,“萬一偏了寸,傷著何先生怎麼辦?”
打靶仔咧開嘴,笑意裡摻著冷光。”何先生信我,我才接這活。
百米夜靶算甚麼?今天要是打歪了,下一顆子彈就該喂進我自己太陽穴。”
車尾燈的紅光拖成長線,消失在碼頭堆疊的集裝箱陰影深處。
午夜時分,太平山半山區的宅邸還亮著燈。
路易十四風格的扶手椅上,蔡元祺向前傾著身子,袖口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大衛警司,政治部當真沒有向何曜宗扣動扳機?”
大衛·喬丹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袖釦,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
他抬起眼,聲音像浸過冰水:“處長先生,我們行事講究體面。
倘若真要取何曜宗的性命,何須繞這麼大圈子,把整個警務處都拖進泥潭?”
自從那個廉政公署成立,華人面孔便如潮水般湧進警隊高層。
蔡元祺坐上這個位置,在大衛眼裡不過是一枚恰到好處的棋子。
棋子就該有棋子的自覺,能有機會向港督表忠心,該感恩戴德才是。
蔡元祺鼻腔裡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面上卻紋絲不動。”大衛先生,政治部那點心思,瞞不過任何人。
你們想搭上利家的錢袋子,這沒錯。
可別忘了,政治部名義上仍歸警務處管轄。
現在滿城風雨,都說你們在何曜宗身上留了槍眼。
我們非但不能動他,還得派人在醫院守著他,像個盡職的保鏢。
和聯勝的人在外面鬧得天翻地覆,我們反倒束手束腳——政治部難道不該站出來說句話?”
空氣靜了一瞬。
大衛嘴角忽然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像刀鋒劃開的細痕。”何曜宗……確實讓人意外。
一個江湖人,竟把政客那套把戲學得十足。
我甚至懷疑,那場所謂的刺殺,根本就是他自己搭的戲臺。”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不過想把髒水潑過來,也得看看他手裡的桶夠不夠大。”
蔡元祺整個人的重量向後壓進椅背,昂貴的皮革發出輕微的呻吟。”我最後提醒一次,大衛先生。
不管你怎麼想,政治部頭上還頂著警隊的招牌。
何曜宗對著那麼多鏡頭說,他已經知道是誰殺了蔣天生。
如果這事真是你們做的,”
他站起身,陰影投在地毯上,“我希望你到時候,能一個人把這件事扛穩。
讓警隊蒙羞,就是往衛亦信爵士臉上抹黑。”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大衛臉上那層鎮定自若的面具才驟然碎裂。
他幾步衝到電話機旁,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迅速撥出一串號碼。
聽筒裡的忙音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傳來肥佬黎帶著濃重睡意的沙啞嗓音。
“是我。”
大衛的聲音繃得很緊,像拉過頭的琴絃,“你找的那個東星仔,陳天雄,已經不在港島了。”
“甚麼?”
肥佬黎的睡意瞬間被驅散,彷彿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他跑了?他在港島的生意……”
大衛直接打斷了他,語速極快地將今夜軍器廠街的變故和盤托出。
當聽到“烏鴉手下的兩個人可能已經落在蔣天養手裡”
時,聽筒那邊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不可能!大衛先生,何曜宗那傢伙滿嘴謊話,最擅長虛張聲勢,我們絕不能上當!”
“那麼,黎先生,”
大衛的聲音沉了下去,每個字都像墜著鉛塊,“你有甚麼憑據,能證明他一定在說謊?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電話那頭驟然陷入一片死寂,只餘下電流細微的嘶嘶聲,在深夜的空氣裡蔓延。
黎胖子深深吸進一口氣才對著話筒開口:“大衛先生,蔣天養回港島才幾天,這些日子他待我格外親近。
就連引見洪興各位堂主的事,也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假如他察覺了甚麼,怎麼可能還讓我經手這些?”
“夠了黎先生,別胡亂推測。”
電話那頭的聲音截斷他的話,“現在有件事要你辦,政治部的臉面全系在你身上了。”
黎胖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您吩咐。”
“何曜宗不是想借槍擊案往政治部身上潑髒水嗎?既然他找死,我們就成全他。
今晚他在廣華醫院號病房,外面全是警察。
你去把刺殺這件事做實——讓何曜宗永遠閉嘴。
人一死,甚麼對證都沒了。
你既給自己報了仇,也算替蔣天生報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