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階督察環視四周,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不在乎。
他們真的不在乎。
這些人裡有的一身病痛,有的欠了一屁股債,有的純粹就是活膩了。
子彈嚇不退求死的人。
長毛仔看見高階督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然後那隻握槍的手徹底垂了下去,槍口指向地面。
幾個年輕警員面面相覷,有人已經悄悄退向門口。
“收隊。”
高階督察啞著嗓子說,用沒沾血的那隻手抹了把臉,“叫救護車……給我自己叫。”
深藍色制服像退潮般從門口消失。
捲簾門重新落下時,酒吧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有人開香檳,泡沫噴得到處都是。
長毛仔站在原地沒動,他盯著地上那攤混著血和威士忌的液體,突然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他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了,他擰開水龍頭,把整張臉埋進冷水裡。
鏡子裡的人眼睛通紅,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外面還在狂歡。
有人開始唱和聯勝的老歌,跑調跑得厲害,但唱得聲嘶力竭。
長毛仔撐著洗手檯邊緣,等手不再抖了,才從褲袋摸出手機。
他給那個存成“水果店老闆”
的號碼發了條簡訊:
“戲演完了。
差佬沒敢開槍。”
半分鐘後,回覆來了:“錢已匯尾款。
去澳門船票在碼頭儲物櫃,密碼你生日。”
他刪掉簡訊,推開洗手間的門。
狂歡還在繼續,威士忌還在流淌,但這一切已經和他無關。
他穿過人群時有人遞來酒杯,他擺擺手,徑直走向後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遠處渡輪的汽笛聲。
巷子很暗,只有盡頭一盞路燈亮著。
長毛仔點了支菸,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他抽得很慢,像在品嚐最後一支菸該有的味道。
抽完,他把菸蒂踩滅,朝碼頭方向走去。
影子在身後拖得很長,長得像一條褪不掉的尾巴。
子彈迎面飛來時他反而向前踏了半步。
槍火在昏暗裡炸開一朵橘紅,小腿骨傳來碎裂的觸感。
他蜷縮著倒下,卻在劇痛中扯開嘴角——那笑容混著冷汗,竟透出幾分癲狂的饜足。
“丟你老母!”
酒瓶爆裂聲像某種訊號。
原本瑟縮的人群突然沸騰起來,玻璃渣與咒罵齊飛,又有兩聲槍響混在其中。
幾個穿制服的身影踉蹌退到街邊,對講機剛舉到嘴邊,電流雜音裡搶先爆出急促的呼喊:“軒尼詩道本色酒吧!所有附近單位即刻支援!”
油尖旺的夜色同樣被撕破。
那些本該沉寂的檔口忽然湧出黑壓壓的人影,他們不再躲閃,甚至有人拎著燃燒瓶走向警署大門。
而九龍城寨湧來的人潮已衝破灣仔防線,這次他們身後跟著攝像機——的鎂光燈與羊城晚報的快門在硝煙裡閃成一片。
電話鈴刺破辦公室的凌晨。
李文彬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蔡元祺”
三字,指節捏得發白。
接起時,那頭的聲音斬釘截鐵:“放何曜宗走。
三角碼頭案子有疑點,拘留期到了。”
李文彬喉嚨發苦。
他見過無數社團內鬥,卻從未目睹這般景象:幾萬人像被同一根線牽扯著,在港島各處同時點燃暴亂。
直到看見對岸記者跨海而來,他才驚覺這場火早已燒出棋盤。
那些古惑仔喊的口號還在耳邊迴盪:“我們搵的是正行錢!”
——多麼漂亮的盾牌,連警槍都啞了火。
“蔡。”
李文彬聲音乾澀,“一小時前我去過班房。
何曜宗說……事情與他無關,不清白就不走。”
聽筒裡傳來冷笑:“警署是他酒店嗎?想留就留?放他出去,和聯勝的罪自然落回他頭上。
逮捕令我親自籤!”
李文彬緩緩結束通話電話。
窗外警笛聲正撕破黎明。
警務大樓外的喧囂隔著玻璃仍能滲進來。
李文彬站在窗邊,指尖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蔡元祺此刻的臉色——那種被架在火上烤卻又必須維持體面的僵硬,他太熟悉了。
“記者和市民可以等。”
李文彬終於開口,聲音像磨砂紙擦過鐵板,“但規矩不能亂。
記抓的人,要放,也得記來放。”
他彈掉菸灰,轉身時目光掃過對方肩章上刺眼的反光。”警隊的聲音不是靠對民眾喊話就能保住的。
長官,您說呢?”
半小時後,羈押室的鐵門被推開時,何曜宗正在系皮帶。
外套搭在臂彎,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彷彿只是結束了一場短暫的茶敘。
師爺蘇留下的檔案袋擱在水泥地上,封口處有被指甲劃開的細痕。
“李。”
何曜宗抬起頭,嘴角扯出個算不上笑的弧度,“我兜裡空了。”
他翻轉兩個口袋,布料簌簌作響,“連根能叼著的東西都沒剩下。”
李文彬沒接話。
他從西裝內袋摸出半盒紅色萬寶路,甩過去。
煙盒在鐵床沿磕出輕響,滑到對方手邊。
“九龍城寨那些人還在外面。”
李文彬靠上門框,陰影切過他半邊臉,“他們舉的牌子上寫的是‘求公道’,不是‘撐大佬’。
你該明白區別。”
何曜宗抽出一支菸含在唇間,起身走近。
菸草未燃時的酸澀氣味混著羈押室特有的鐵鏽與消毒水味道,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裡瀰漫。
他伸手,掌心朝上。
打火機齒輪轉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火苗竄起的瞬間,李文彬看見對方眼底映出兩點跳動的橘紅。
何曜宗深深吸進第一口,喉結滾動,閉眼時睫毛在顴骨投下細碎的影。
再睜眼時,那點光已經沉進瞳孔深處。
“借個火。”
他說,手指一合將打火機攏進掌心,自然滑入自己褲袋。
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無數遍。
李文彬看著空了的指尖,忽然笑了。”拘捕令已經在印了。
四十八小時,夠你收拾乾淨首尾嗎?”
“原來李也會操心我的後路。”
何曜宗吐出的煙霧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界線。
他側頭望向走廊盡頭那扇小窗,窗外是港島灰濛濛的天。”安置房第三期的地基昨天剛澆完水泥。
如果我現在倒了,那些等著上樓的人……該去找誰討說法?”
樓下傳來隱約的口號聲,像潮水拍打堤岸。
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某種節律整齊的低沉吟誦,透過層層水泥鋼筋,仍能感受到那股綿延的震顫。
廖志宗推開辦公室門時,正看見幾個年輕警員擠在百葉窗縫隙前偷看。
他咳嗽一聲,人群瞬間散開。”很閒?”
他走到自己桌前,案頭攤開的檔案裡夾著今早的報紙頭版——黑白照片上,老人和孩子舉著的標語墨跡未乾。
“廖。”
有人小聲說,“那些記者連馬經版的人都來了。”
廖志宗沒抬頭,指尖劃過照片邊緣。”知道為甚麼馬經記者最可怕嗎?”
他合上檔案,“因為他們最懂甚麼叫‘爆冷’。”
羈押室門口,何曜宗掐滅菸蒂。
火星在水泥地上碾成灰白的痕。”李。”
他走到門邊,與李文彬擦肩時停頓了一秒,“打火機不錯,我留下了。”
腳步聲在長廊裡漸遠。
李文彬摸向口袋,空的。
他轉頭看向鐵床上那盒紅萬,還剩十七支。
樓下的聲浪忽然拔高,如海嘯掀過堤壩。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廖志宗將行動圖釘在白板上,紅藍箭頭交錯指向銅鑼灣地圖的各個角落。
組員們圍坐在長桌兩側,有人轉著筆,有人盯著菸灰缸裡堆積的灰燼。
“上頭的指令很明確。”
廖志宗用馬克筆敲了敲白板邊緣,墨水在塑膠板上留下幾個圓點,“首要任務是疏散聚集在警署外的人群,維持和聯勝各個場面的現狀。
只要他們不鬧出大動靜,暫時不必抓人。”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等那位何先生踏出警署大門——只要和聯勝地盤上出現任何異動,我們記就有充分理由行動。
組的任務就是盯死何曜宗。
幾萬人的社團,只要有一個指認他是龍頭,這次他就別想脫身。”
角落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
陳永仁將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廖長官,這個行動……李長官知情嗎?”
空氣驟然凝固。
廖志宗緩緩轉過身,指間的香菸停在半空。”警務處直接下達的命令。”
他盯著陳永仁的眼睛,“你認為必須
陳永仁扯了扯嘴角,沒讓那個笑容成形。”我只是覺得,在證據還不充分的情況下……”
“注意你的立場。”
廖志宗掐滅菸蒂,火星在玻璃缸裡掙扎著熄滅,“今晚銅鑼灣犧牲了一位高階警司。
如果真為警隊考慮,現在就該全力執行命令,維護我們該有的威信。”
陳永仁垂下視線,盯著桌面上木紋的走向。
那些紋路蜿蜒曲折,像極了他過去十年走過的路——從警校還沒畢業就被選中,潛入尖沙咀監視自己的父親,接著是倪永孝,倪家垮臺後又繼續盯著韓琛。
三千多個日夜在指縫間流走,每次冒著生命危險傳遞訊息,卻總也拿不到能一錘定音的證據。
最後竟是和聯勝用最粗暴的方式終結了那個泥潭,才讓他重新站在陽光下。
十年臥底生涯像場漫長的噩夢,而此刻警隊對付和聯勝的雷霆手段,讓那十年顯得像個荒誕的笑話。
如果當年對付倪家、對付韓琛時有這般決心,他或許不必在黑暗裡爬行那麼久。
廖志宗清了清嗓子,語氣忽然緩和下來。”阿仁,這裡很多人都是李長官帶出來的。
我原本也想配合他的節奏,給這件事找個更穩妥的解決辦法。”
他走到陳永仁面前,皮鞋在地磚上叩出規律的聲響,“但李長官太看重秩序了……我跟你說些實在的吧。”
他將手裡的資料夾扔在桌上,紙張散開露出現場照片的一角。”今晚我親眼看見何國正警司在利園門口被車撞飛。
那場景……”
廖志宗喉結滾動了一下,“你們這輩子都不會想見到。
半個身子嵌在老榕樹的樹幹裡,殯儀館的人最後是用鏟子連樹皮一起刮下來,才裝進屍袋。”
好幾道倒抽冷氣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
廖志宗抓住這個時機,聲音抬高了幾分:“我為甚麼強調要維護警隊尊嚴?一個記的高階警司,光天化日之下被撞成那樣!在那些人眼裡,我們算甚麼?還有半點權威嗎?”
其他人甚麼反應陳永仁沒注意聽。
這些話落在他耳中,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當年倪家用車載炸彈炸死陸啟昌,把黃志誠從北角的高樓推下去,也沒見警隊有這般激烈的反應。
警署大門外,何曜宗在李文彬的陪同下走了出來。
聚集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呼喊聲浪般拍打著警署的玻璃門。
李文彬不得不陪著何曜宗多走幾步,至少維持住警署門面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何先生出來了!”
人群裡有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