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樓,內部房間。
凌霜換上紗笠,簡單遮擋住面容。福地的門戶,在季言的意念操控下,在凌霜身前無聲無息地展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漣漪。
凌霜穿入漣漪,福地內依舊是靈氣盎然、生機勃勃的景象。她步履輕緩,來到給張大錘和青禾安排的臨時住所——一座精巧的蘇州園林式院落。
亭臺水榭,曲徑通幽,在此等福地中更顯靜謐出塵,但對那兩位驟然被“請”來的客人而言,只怕只覺得處處陌生,甚至詭異。
果然,驟然從王府被帶到這全然陌生、甚至是離奇的地方,二人心中積壓了數日的疑惑和擔憂已如滿弓之弦。
他們確信請他們來到此地之人,實力深不可測,卻始終想不通對方的目的是甚麼。更讓他們倍感煎熬的是,三天來,對方都不曾現身,彷彿將他們遺忘在這片仙境般的牢籠裡。
這等待的時光,每一刻都漫長得像在油鍋上煎熬。
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因為根據張大錘這幾日的觀察,連按頓送來飯食的那條狗,身上流轉的氣息都沉穩綿長,遠非他能及。這認知讓他心頭髮寒,對幕後之人的敬畏與恐懼更深。
因此,當一身黑衣、紗笠隱去真容的凌霜宛如憑空出現般站在院中時,二人幾乎是悚然一驚,隨即繃緊了全身。
“閣下是誰?”張大錘幾乎是本能地一個錯步,將面色發白的青禾嚴嚴實實擋在身後,雙眼如受驚的猛獸般緊緊鎖住凌霜,“將我們二人關在此地意欲何為?若想要我張大錘的性命,儘管拿去!皺一下眉頭,我便不是爹孃養的!但請放過青禾姑娘,她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修真者之間的恩怨,不應禍及無辜凡人!”
他自知蜉蝣難以撼樹,卻也抱定了必死之心,只求能為身後之人掙得一線渺茫生機。
聽到這話,青禾渾身一顫,從張大錘寬厚的背後探出半張蒼白的臉,眼中迅速聚起水汽,卻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點燃的決絕。
她猛地抓住張大錘的胳膊,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不!張大哥!要死一起死!我雖為弱女子,不懂你們修真之道,卻也知曉‘義’字怎麼寫!若是需要出賣張大哥才能苟活,我青禾寧可立刻撞死在這裡!”
凌霜紗笠後的眸光微微閃動。她長期從事隱秘性工作,見過太多人性,在絕境中背叛、哀求、出賣以求自保者,數不勝數。
像眼前這般,自身尚且難保,卻能毫不猶豫地將對方護在身後,而另一方也寧死不願獨活的景象,在這殘酷的修真界與汙濁的塵世中,實在太過稀罕。
自家夫君當初冒險救下他們,或許是出於舊誼,但眼前這一幕足以證明,這兩人心性質樸,並非與定北王府同流合汙、涼薄自私之輩。
她原本只是來執行季言的吩咐——解除禁制,給予他們選擇,然後放行。但此刻,她平靜的心湖似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了一圈微瀾。
或許,可以多給予一些。
“我不是來取你們性命的。”凌霜開口,聲音經過真元微調,顯得中性而冷淡,不帶絲毫情緒,“相反,我是來給你們一個選擇。”
張大錘和青禾俱是一愣,緊繃的身體並未放鬆,眼中戒備與疑惑交織。
凌霜不再多言,抬起右手,隔空向著張大錘輕輕一點。一道精純凝練、帶著絲絲寒意的真元如靈蛇般射出,瞬間沒入張大錘丹田位置。
張大錘渾身劇震,他只覺體內那道禁錮他氣血內力、更時刻昭示著他奴隸身份的定北王府禁制,在這道真元的衝擊下,消弭於無形!
久違的、完全屬於自己掌控的氣血和那微薄的內力瞬間奔湧起來,流過四肢百骸,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輕快與自由感。
他下意識地運轉了一下內力,暢通無阻!“你……”張大錘猛然抬頭,震驚無比地看向凌霜。
破除王府禁制,他以為至少要經歷一番痛苦折磨,甚至需要特定丹藥輔助,沒想到對方只是隔空一點,便如此舉重若輕!這份修為,簡直深不可測!
“禁制已除,你自由了。”凌霜淡淡道,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塵埃。她目光轉向仍處於茫然狀態的青禾,“你,可想入道修行?”
青禾徹底愣住了。修行?這對她而言,曾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是屬於“仙師”老爺們的高高在上的特權,與她這為奴為婢的凡人女子毫無干係。
凌霜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青禾心上:“他是修真者,即便修為不高,壽元也遠超凡人。你若始終是凡俗之軀,不過數十載春秋,紅顏終成白骨,而他卻可能依舊保持青壯模樣。時光之差,便是生死之隔,情誼再深,也難敵歲月無情沖刷。”
“當然,”她話鋒一轉,“若你入道,從此便跳脫凡俗,卻也踏入另一條荊棘之路。在大胤地界,你們二人都將成為的‘異類’,危機重重。如何選擇,在你。”
青禾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並非恐懼那未來的兇險,而是凌霜描繪的那幅“時光不對等”的畫面,深深刺痛了她。
一個簡單卻無比強烈的念頭攫住了她:她不想在時間不對等的情況下,讓他看到自己老去的模樣。如今機會就擺在自己眼前,哪怕是爭取多一年,多一天,她都願意去搏!
沒有再猶豫,她抬起臉,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請前輩引我入道!無論前路是仙是魔,是生是死,我與張大哥同生共死!”
凌霜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讚許。此女心性,倒是外柔內剛,頗為難得。她不再多言,翻手取出那方刻畫著繁複陣紋的起靈陣盤,示意青禾踏入陣中。
流光泛起,陣紋逐一亮起。青禾只覺周身被一股溫暖而清涼交織的氣息包裹,彷彿有無數細微的暖流自四面八方湧入體內,滌盪著每一寸筋骨血肉,眼前的景物似乎瞬間清晰了數倍,空氣中竟能看到點點微光如同精靈般跳躍舞動……
起靈,順利完成!雖然只是最初步的引氣入體,堪堪踏入練氣期的門檻,氣息微弱,但從此,她生命的軌跡已然改變,真正與張大錘踏上了同一條漫長而未知的道路。
張大錘感受著青禾身上那微弱卻嶄新的靈氣波動,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成為無根無萍的散修,在這世間掙扎求存是何等兇險,但青禾眼中那份為他而生的決絕光芒,讓他將所有擔憂與勸阻都嚥了回去。
罷了,縱是刀山火海,兩人一起闖便是!
他朝著凌霜,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哽咽與無比的鄭重:“多謝前輩再造之恩!成全之德!”
凌霜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謝意。她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灰色包裹,裡面有一些便於攜帶的金銀細軟、幾瓶最基礎的療傷和輔助穩固練氣期的丹藥,以及一大罐以玉瓶盛放的虎紋蜂蜂蜜。“這些給你們。”凌霜將包裹推向張大錘,“今日之事,不得對外洩露半分,切記忘掉這個地方,忘掉這裡的一切!否則,必有災殃。”
張大錘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包裹,拉過還有些恍惚的青禾,再次深深行禮:“前輩放心,我們曉得輕重!今日之恩,沒齒難忘!他日若前輩與恩公有任何差遣,刀山火海,我絕無二話!”
凌霜不再回應,轉身,招手,步履無聲地走向院落一角,那裡空氣微微盪漾,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張大錘和青禾連忙跟上。
穿過那層無形的界限,外界真實的陽光與略帶寒意的山風瞬間撲面而來,他們已身處一個荒涼山谷,舉目四望,遠處隱約可見汨羅郡城的輪廓。
“此地已是汨羅郡城外,望你們一路平安。”凌霜冷淡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兩人回頭,只見那黑衣身影已步入漣漪,很快,連帶著那奇異的漣漪一同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山谷中,只剩下劫後餘生的二人,以及手中實實在在的包裹。
張大錘望著凌霜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一個被他反覆琢磨了數日、覺得無比荒誕卻又揮之不去的名字,再次浮上心頭。“李信兄弟…”他望著手中玉瓶裡那金黃剔透、絕非凡品的蜂蜜,低聲喃喃。
“張大哥,你說甚麼?”青禾稍稍平復心情,疑惑地看向他。
張大錘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壓下,眼神複雜:“沒甚麼…只是覺得,今日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如同大夢一場。”
他說不清是直覺,還是某種荒誕的聯想,總是忍不住將那位神秘失蹤、曾與他頗為投緣的李信兄弟,與這接連的“奇遇”聯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