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就上上來了，琳琅滿目的菜餚香氣誘人，但眾人的心思顯然已不在此。窗外市井的喧囂隔著厚厚的窗紙，變得模糊而遙遠，反襯得室內的寂靜有些壓抑。
季言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油光順著嘴角差點流出來，嘴裡含糊不清地道：“都愣著幹嘛？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飽了才有力氣琢磨怎麼掀翻那些王八蛋。”
他這略顯粗魯卻無比實在的舉動，打破了凝滯的氣氛。凌霜看著他鼓著腮幫子，絲毫不注意形象的樣子，心中的憂慮也跟著消散了不少。她拿起筷子，開始夾菜…
石猛見狀，也不再糾結，甩開膀子大口吃起來。他直接端起那盤紅燒肉，往自己碗裡撥了半盤，邊扒飯邊道：“大哥說得對！吃飽了，拳頭才硬！管他甚麼司馬家歐陽家，來了照樣捶！”
王瑾和趙謙本就是心大的主兒，見帶頭大哥都開動了，立刻將煩惱拋到腦後，加入了“掃蕩”行列。
一時間，雅間裡只剩下碗筷輕碰和咀嚼的聲音。食物帶來的溫暖與飽足感，似乎也稍稍熨帖了眾人緊繃的神經。
酒足飯飽，杯盤撤下，換上了清茶。氤氳的熱氣升起，帶著淡淡的蘭花香。季言捧著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熱，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開始了“戰後”第一次戰略部署。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季言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比往常多了幾分沉肅，“京城劇變，天下大亂，正是渾水摸魚……咳咳，正是替天行道的最佳時機，我們必須馬上行動起來，就算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也要重創他們。”
“猛子，清婉，瑾子，謙子，”他看向石猛、趙清婉、王瑾和趙謙，“你們四人，明天一早就啟程前往河西府，協助修文。修文以文治見長，心思縝密，但亂世之中，更需要強有力的執行者和保護者。猛子、清婉，你們二人實力不俗，又熟悉幫務，要協助修文處理好義軍和丐幫的事務，更要確保修文的安全，修文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猛子，我唯你是問。”
“大哥放心！”石猛拍著胸脯保證，厚實的手掌拍在胸膛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我在，絕不讓修文兄弟掉一根汗毛！修文兄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提頭來見！”
“好兄弟！你的決心，大哥明白！但以後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季言無奈，“腦袋好好長脖子上，比甚麼都強。”
趙清婉柔聲接話，眼神卻堅定：“季大哥放心，我和猛子哥一定盡心協助修文兄弟，既保他安全，也助他理順各方關係。”趙清婉冰雪聰明，已經聽出了季言的弦外音。
“好。”季言點點頭，對石猛的忠誠和趙清婉的敏銳，他從不懷疑。接著，他轉向兩個早已坐直身體、躍躍欲試的傢伙，“瑾子、謙子，你們現在可是我們丐幫的‘關鍵技術人才’，大哥有重要任務要交給你們……”
“赴湯蹈火啊大哥！”聽到季言給了他倆“關鍵技術人才”的榮譽稱號，又要委以重任，二人別提有多興奮。
“先別急著赴湯蹈火。”季言笑著虛按了一下，“你們任務很明確，也很關鍵。瑾子，丐幫之中就屬你槍法最好，我給你一個當教官的任務…”
“教官？”王瑾眼睛一亮。
“對！”季言肯定道，“到了河西府，你給我好好操練幫裡的弟兄們。不光要教會他們怎麼放槍，更要訓練出一批神槍手！另外，你再給我琢磨琢磨，組建一支炮兵隊伍！以後攻堅拔寨，就得靠這炮兵隊開路了！”
“狙擊隊？炮兵？”王瑾聽得熱血沸騰，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帶著一群百步穿楊的神射手和炮火轟鳴的場景，他挺起胸膛，拍得砰砰響：“大哥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保證給您練出一支指哪打哪的尖兵來！練不好，我王瑾名字倒著寫！””
“好！”季言讚許地點頭，轉向趙謙，“謙子，你可是咱們丐幫的‘首席軍械師’！咱們現在用的槍和炮，雖然不錯，但還有改進的餘地。射程、精度、可靠性……都能再往上提提。到了河西，你的任務就是給我研究怎麼把咱們的槍和炮造得更好、更多、更耐用！”
趙謙聞言，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重重點頭：“大哥，我明白！在福地的那些日子，我也琢磨了些想法，正好可以試試。別的我不敢說，但讓咱們兄弟手裡的傢伙事更犀利，我一定盡全力！”
“哈哈，好！”季言看著兩人躍躍欲試的樣子，十分滿意，“你們兩個，一個負責教人怎麼用好槍，一個負責造出更好的槍，這就是咱們丐幫未來武力依仗的兩條腿！任務艱鉅，但意義重大！可別給我出甚麼岔子！”
王瑾和趙謙對視一眼，嬉笑道：“大哥，你儘管放一百個心！等你和大嫂到河西府，咱丐幫的兄弟早就鳥槍換炮！”
趙謙也用力點頭：“對！到時候請大哥檢閱！”
季言最後又簡單囑咐了幾句，無非是路上小心、到了河西先站穩腳跟、凡事多聽修文意見、切莫魯莽逞強，牢記“留得青山在”的道理。眾人紛紛應下。
一頓飯的工夫，短期行動方略就此敲定。
隨後，凌霜獨自離開知味樓，嘗試聯絡可能潛伏在附近的暗梟成員。只要聯絡得上暗梟，就能知道義父的確切下落。季言等人則在蘇晴的帶領下來到知味樓後院一間僻靜廂房暫歇。季言則將石猛叫到內間密室，有些話需要單獨說。
密室中燭火搖曳，映照出石猛那張被風霜刻出稜角、憨厚卻堅毅的臉。季言給他倒了杯熱茶，兩人相對而坐，茶香嫋嫋。
“猛子，”季言開門見山，聲音在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也跟你交個底。”
石猛雙手接過茶杯，坐得筆直，像一尊鐵塔：“大哥你說，俺聽著。”
“我打算將丐幫的事務，交給修文來總攬負責。”季言緩緩說道，仔細觀察著石猛的反應。
石猛聞言，臉上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或不滿，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都鬆弛下來。他喝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大哥，其實你不提，俺也要找個時間跟你提這事。”
這下輪到季言驚訝了，他眉毛一挑：“哦？怎麼說？”
石猛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露出坦誠的笑容：“大哥，你也知道，俺石猛是個粗人，如今丐幫攤子越鋪越大，要不是有大哥提點，眾兄弟幫助，俺哪有那能耐把丐幫打理好…不過，大哥不說，俺也知道，如今咱們丐幫的發展來到了關鍵時刻，不能再用老辦法了，要改革，要提升，說實話，俺真沒那能耐。”
他頓了頓，眼神真摯地看著季言：“大哥不止一次說過，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修文兄弟有學問，有謀略，最重要的是，由修文兄弟來打理丐幫，才能真正替大哥分憂。把丐幫交給他，俺一百個放心！”
石猛的乾脆利落和深明大義，讓季言準備好的許多安撫和解釋的說辭都噎在了喉嚨裡。季言知道石猛忠誠，但沒想到他能如此透徹地看清局面，並且毫無保留地支援。
“猛子，”季言放下茶壺，繞過小几，用力拍了拍石猛厚實的肩膀，聲音有些動容，“丐幫是從無到有，在你手上一步步發展壯大的。這些年來，幫裡大小事務，你勞苦功高，兄弟們有目共睹。我知道，這個決定對你而言，或許不公，也委屈了你……”
“大哥！”石猛猛地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季言，臉上滿是急切，甚至站了起來，“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沒有大哥，就沒有俺石猛的今天！俺這條命都是大哥給的，老孃也是大哥救的，甚麼功勞苦勞，甚麼幫主位子，對俺來說都不重要！俺只認大哥這個人，大哥讓俺幹啥，就幹啥，絕不會有半點怨言！”
看著石猛激動而真誠的眼神，季言百感交集，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好。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才壓下喉頭的微哽。
“猛子，”季言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你這樣的兄弟，是我季言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也是最大的運氣。”
石猛反倒被季言說得不好意思了，憨憨地坐下，搓著手：“大哥你說啥呢！太見外了！俺這條命早就交給大哥了。”
解決了這樁最重要的心事，季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無比輕鬆。石猛的純粹和忠誠，讓許多複雜的擔憂都顯得多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