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地告別了林知府和張萬財，季言感覺自己像個被玩壞了的提線木偶，靈魂出竅般地飄回了自己在西南角莊園的“指揮部”。
一進門，他就直接把自己摔進了那張承受了太多壓力的躺椅裡，雙眼無神地望著房梁，彷彿能從那木質紋理中看出人生的真諦——雖然他現在覺得人生就是個巨大的坑，而他自己就是那個在坑底躺平還不斷被填土的。
“修真界黑戶...朝廷預備反骨仔...十大世家追殺名單預定人員...”他喃喃自語，每一個頭銜都像是一塊巨石，哐哐往他胸口砸，“這buff疊得，閻王爺見了都得遞根菸，問一句‘兄弟你這輩子挺刺激啊’。”
“我就想安安靜靜考個功名，賺點小錢，苟著修個仙，怎麼就這麼難？這劇本也把咱寫得太慘了吧？作者是不是有毒啊！主角是拿來這麼虐的嗎？”
“歐陽明！大佬！您老人家看出來我是黑戶，倒是給本《新手黑戶生存指南》啊！光下個禁制算怎麼回事？售後服務呢？差評！必須差評！”
“還有崔衍！崔大人！您這哪是遞橄欖枝，您這是直接把我綁上了泰坦尼克號啊！前面是冰山世家，旁邊是漩渦朝廷，我這小身板夠撞幾下？”
他越想越絕望，越想越覺得前途一片黑暗，恨不得立刻施展並不存在的遁地術，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最好能直接挖回地球老家。
“系統！系統大哥！別裝死了！出來聊聊啊！這局面怎麼破？給個任務提示也行啊！再不然你修為別+1了，直接+，讓我原地飛昇，我去跟十大世家老祖宗們談談心？”
體內的“炁”團依舊慢悠悠地旋轉著，彷彿在說：“親，這邊建議您自力更生呢。”
“......要你何用！”季言悲憤地對著空氣豎了箇中指。
巨大的資訊衝擊和未來那肉眼可見的、鋪天蓋地的麻煩，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擺爛慾望。甚麼錢莊，甚麼水利，甚麼秋闈，甚麼丐幫...愛咋咋地吧！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蕭則誠、崔衍、歐陽明他們那麼牛逼，讓他們想辦法去！
他就想當條鹹魚，還是被醃入味兒的那種！
這種極度消沉且中二的狀態，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窗外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芒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莊園裡開始隱約傳來飯菜的香氣。
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媽的，就算世界末日要來了，飯總還是要吃的。”季言有氣無力地坐起身，摸了摸造反的胃，“而且...這兩天還沒回家吃過飯。”
想到家，想到周夫子那帶著關切卻從不多問的眼神，想到柳氏絮絮叨叨的叮囑和永遠熱騰騰的飯菜，想到丫丫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似的圍著他轉...
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冰冷和孤獨感，奇異地被驅散了一絲。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季言啊季言，你在這自怨自艾個甚麼勁兒？你又不是真的孤家寡人！你還有家啊！”
是啊，他還有家。
他不是那個剛穿越過來、一無所有、隨時可能餓死凍死的小乞丐了。
他現在有視他如己出的爹孃，有依賴他的妹妹，有志同道合，雖然可能被矇在鼓裡的朋友，有把他當主心骨的兄弟...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為了守護眼下這點好不容易得來的溫暖，他也得硬著頭皮闖一闖！
“黑戶怎麼了？黑戶也是憑自己本事‘黑’的！又沒偷沒搶！”
“預備反骨仔怎麼了？那是為了寒門崛起、為了打破壟斷！是正義事業在召喚我！”
“被追殺怎麼了？歐陽大佬的禁制是白下的？蕭相和崔大人是吃乾飯的？大不了...大不了以後出門多帶幾個丐幫兄弟，人多勢眾，嚇也嚇死那些‘世家爪牙’！”
內心的吐槽彈幕再次活躍起來，雖然內容依舊很慫，但至少驅散了那股絕望的死氣。
“對！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搞事！吃飽了才能跟那些世家大佬們鬥智鬥勇！老祖宗說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季言一下子從躺椅上跳起來，瞬間恢復了活力，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決定立刻回家蹭飯...啊不，是回家感受家庭的溫暖，汲取戰鬥的能量！
說走就走。他換下那身因為“面見欽差”而穿得格外板正、此刻卻覺得格外束縛的衣服，套上一身舒服的細棉布常服，誰也沒告訴，溜溜達達地就出了莊園，往周家小院走去。
越是靠近家，那種安心感就越是強烈。巷口飄來的熟悉飯香，讓他那顆被“修真界黑戶”和“朝廷密謀”衝擊得七零八落的心，一點點被熨帖平整。
推開院門，正好看到柳氏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周夫子坐在桌邊拿著本書，丫丫正踮著腳擺碗筷。
“爹，娘，丫丫，我回來了！”他揚起聲音，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真切的笑容。
“哥！”丫丫第一個發現他，立刻丟下碗筷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過來。
柳氏臉上笑開了花：“哎呦，言兒回來了！正好正好，快洗手吃飯！今天燉了你最愛喝的雞湯！”
周夫子也放下書，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回來了就好，事情都忙完了？”
“嗯，忙完了。”季言含糊地應著，心裡補充了一句：“忙完了一件足以顛覆我人生觀的大事...”
飯桌上，依舊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柳氏不停地給他夾菜，唸叨著他又瘦了，問他最近是不是因為城南水利工程和錢莊的事，沒有好好吃飯休息，叮囑他一定要注意身體。
周夫子則問了幾句學業，聽到他“略有進益”的回答後，便不再多問，轉而說些書院裡的趣事，或是點評一下朝中某位官員新出的詩文集，言語間透著讀書人特有的風骨和淡然。
丫丫則嘰嘰喳喳地說著她又學了甚麼新字，先生怎麼誇她，以及她的小姐妹又有了甚麼新玩具...
沒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修真黑戶”，也沒有人關心他是不是被捲入了朝廷的巨大漩渦。在他們眼裡，他只是季言，是他們的兒子和哥哥，是需要被關心吃飯穿衣、學業進益的家人。
季言大口吃著飯菜，喝著暖融融的雞湯，聽著家人的絮叨，感覺自己那顆被崔衍的話凍得冰涼的心，徹底活了過來，變得暖烘烘、軟乎乎的。
“去他媽的十大世家！去他媽的世家爪牙！去他媽的朝堂爭鬥！”他在心裡惡狠狠地想著，順便啃了一口雞腿，“老子現在要吃飯！要守護這個家！誰想破壞這份安寧，老子就...就想辦法陰死他！”
思路瞬間清晰了！
焦慮解決不了問題，擺爛更是死路一條。唯一的出路，就是抓住蕭則誠、歐陽明、崔衍三名大佬拋過來的這根救命稻草，藉助朝廷的力量，先把自己這“黑戶”的身份洗白...或者至少能安全地黑下去！
然後，努力變強！努力搞錢！努力擴大勢力！
只有自己足夠強，才有資格在未來的風浪中保住想保住的人，才有底氣對不想做的事說“不”！
不就是地獄難度開局嗎？又不是沒開過！當初一窮二白差點餓死的時候都熬過來了，現在好歹有修為、有產業、有人脈、還有大佬罩著，怕個球！
“爹，娘，你們放心，”季言忽然抬起頭，很認真地說，“我會好好的，也會讓你們和丫丫都好好的。”
周夫子和柳氏愣了一下，隨即都笑了。柳氏嗔怪道：“這孩子，好端端地說這個幹嘛，快吃飯，湯都快涼了。”
周夫子則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有著不易察覺的瞭然和擔憂，但最終只是溫和地點點頭：“嗯，你自己心中有數便好。”
季言也笑了，重重地點了下頭。
對，心中有數便好。
吃完飯，他搶著洗了碗，又陪著丫丫玩了會兒翻花繩，直到小丫頭打哈欠了，才把她哄去睡覺。
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簡單，卻處處透著溫馨和整潔，顯然是柳氏經常打掃。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稀疏的星光，內心一片平靜，甚至還有了點躍躍欲試的鬥志。
“好吧，既然沒得選，那就只能迎難而上了。”
“終極目標是：苟住，活下去，保護家人，順便...如果能修仙長生那就更好了。”
苟，還是要苟的。
但此“苟”非彼“苟”。
以前的苟，是躲在草叢裡瑟瑟發抖，祈禱別被路過的大佬踩死。
現在的苟，是披上偽裝，潛入深水，在巨獸的陰影下悄悄發育，等待亮出獠牙的那一天。
“賊船就賊船吧。”季言拿起那份關於錢莊未來規劃的草案，手指在上面輕輕敲擊著，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來都來了…”
“好歹這船夠大，船長看起來還挺牛逼…”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鋪開紙張，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將“通寶錢莊”在“官民合營”的框架下，利益最大化，同時更深入地嵌入到蕭則誠他們的體系中去。
至少，先混個水手長噹噹！
“十大世家…世家爪牙…等著吧。”他眼中閃過一絲狼一樣的狠厲，“想把我當野怪刷？也得看看你們的刀夠不夠快，牙口夠不夠好！”
“老子可是有系統…哦不，是每天+1的男人！只要苟住不死，遲早把你們老巢端了！”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筆。他需要把今天聽到的資訊、自己的分析、未來的計劃，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記錄下來，並加密儲存。
筆尖在紙上躍動，他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短期目標：配合崔衍搞好錢莊‘官民合營’，展現價值，抱緊大腿。努力備考秋闈，拿到舉人功名，增加政治資本。繼續搞錢發展丐幫和‘東風’，增強自身實力和情報能力。想辦法找到西山古觀的線索，解決修為瓶頸問題！這是重中之重！”
書房裡的燈，又一次亮至天明。
只是這一次，燈下之人眼底的光芒，與以往已然不同。
那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褪去了僥倖和安逸，準備開始真正…與這個世界周旋的冷冽光芒。
苟道未改，但道阻且長。
黑戶的逆襲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