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傳來的冰涼溼意讓湮塵微微怔住。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塵土與血汙的手，此刻掌心一片濡溼，全是自己剛剛無意識流下的淚水。
她怎麼會哭呢？
“不好！”
結界之外，一直緊緊盯著妹妹每一個細微表情的龍皓晨，心猛地一沉，失聲低呼。他最瞭解這個外表倔強冷硬的妹妹，她的心，比誰都軟，比誰都重情。
“她要心軟了！”
龍皓晨的聲音帶著焦灼，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衝進結界，卻又被無形的屏障死死阻隔。
彷彿是聽到了兄長的心聲，湮塵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迷茫與水光被一股更加決絕所取代。她狠狠抬起衣袖，胡亂而用力地抹去臉上所有的淚痕。
“第八魂技。”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在塵埃未定的結界內響起。
話音落下，她腳下盤旋的八枚魂環中，那枚來自月魔神阿加雷斯、呈現出皎潔銀白色的百萬年魂環，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
前三柱魔神的底蘊，月魔一脈對月華與空間之力的極致掌控，此刻透過這枚珍貴的魂環，毫無保留地加持於她身！
擁有了這枚魂環，她的逆天魔龍第八魂技，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召喚或增幅。
手中，那柄由逆天魔龍武魂真身所化的漆黑巨劍，劍身嗡鳴震顫，原本深邃的烏光之上，竟開始流淌起一層清冷如水的月華！月光並非覆蓋，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沿著劍身的龍紋蜿蜒遊走，所過之處，漆黑的劍體上浮現出銀色的月痕，毀滅的龍威中，悄然融入了月華的清冷與穿透之力。
劍，還是那柄劍。
但氣息，已截然不同。彷彿一頭毀滅魔龍，披上了月夜的紗衣，致命而幽邃。
湮塵雙手重新握緊這柄月光流淌的龍劍，目光如鎖，牢牢釘在楓秀身上。所有的雜念都被摒棄，只剩下最後一個目標。
擊敗他！
“紫極魔瞳。”
她心中默唸，眼眸深處，驟然掠過一抹妖異的深紫色光芒！一道凝練混合了她強大精神力與混沌意志的無形衝擊，如同無形的尖錐，直刺楓秀的識海！
這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絕學，專攻精神！即便強如半神，在未曾特意防備且剛剛經歷情緒與力量雙重衝擊的瞬間，楓秀的動作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就是現在！
湮塵的身影，動了！
她將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於雙腿與手中的劍之中！
她低吼出聲，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身後拖曳出長長的，清冷而絢爛的月華軌跡，彷彿將整個結界都化為了她的月下領域！速度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只剩下那道一往無前、決絕赴死的月光軌跡，筆直地刺向因紫極魔瞳干擾而動作微滯的楓秀！
沒有花哨的變招，沒有複雜的後手。
只有凝聚了她此刻一切的一劍！
“轟——！！！！！！！”
逆天魔龍劍的劍尖，狠狠撞上了楓秀倉促間凝聚在身前的最後防禦！這一次，那半神領域的屏障，在月光與龍威交融的湮滅之力，以及湮塵燃燒一切的意志衝擊下，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緊接著，是劍刃刺入軀體的、沉悶而清晰的聲響。
“嗤——！”
月光流淌的黑色劍身，勢如破竹，突破了所有阻隔，深深貫入了楓秀的腹部！位置，幾乎與之前湮塵刺傷阿寶，以及她記憶中某些殘酷的片段，隱隱重合。
巨大的能量在兩人之間徹底爆發，湮滅的灰芒、月華的清輝、龍威的漆黑、神血的暗金……混合成一片毀滅性的混沌風暴，席捲了整個傳承結界！堅固的結界內壁瘋狂震盪，之前那道裂縫急劇擴大，無數細小的裂痕蔓延開來，彷彿隨時會徹底崩碎。
塵埃、光霧、能量亂流，充斥著結界內的每一寸空間，遮蔽了一切。
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無比漫長。
狂亂的能量風暴終於開始減弱、平息。
瀰漫的塵埃與光霧漸漸散開。
湮塵單膝跪地，雙手依舊死死握著插入楓秀腹部的劍柄，身體因為脫力和劇烈的反震而不停地顫抖，嘴角不斷溢位血沫。她的頭髮散亂，臉上、身上滿是塵土與乾涸的血跡，狼狽不堪。
而她的面前，楓秀終於不再是那副永遠巍然不動、俯瞰眾生的模樣。
他微微彎著腰，一隻手掌抵在沒入腹部的劍身之上，試圖阻止它更深入，暗金色的血液順著劍身的血槽汩汩流出，染紅了他華貴的黑袍，也滴落在地面，匯聚成一小灘。他的臉色是一種失血後的蒼白，金色眼瞳中的神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黯淡與渙散。那籠罩周身、彷彿亙古不變的半神威壓，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變得紊亂而虛弱。
這一劍，凝聚了湮塵所有，也超越了她自身的極限。月魔魂環的融合，紫極魔瞳的奇襲，以及那最後燃燒一切的踏月弒神，終於，撼動了這座彷彿不可逾越的山嶽。
湮塵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汗水、血汙和灰塵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依舊清晰地看到了楓秀此刻的模樣——微微蹙起的眉心，蒼白失色的臉，不斷湧出的神血，以及那雙終於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帶著一種複雜難言情緒看著她的金色眼眸。
沒有勝利的喜悅。
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麻木，然後，那麻木迅速被更洶湧、更滾燙的液體衝破。
眼淚，再一次毫無徵兆地，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從她瞪大的紫眸中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汙跡，沖刷出兩道蒼白的痕跡。
她贏了？
她好像……真的傷到了他，重創了他。
可為甚麼心裡，沒有半點高興，只剩下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悲傷與茫然？
她看著自己親手插入他體內的劍，看著那不斷流淌的的血，終於忍不住，淚水湧出，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