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秀那金色的眼瞳中，波瀾微漾。他看著在自己領域內躁動嗡鳴的傳承之冕虛影，又看向近在咫尺、眼神灼亮如星的湮塵。沉默一瞬，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在進行一次確認：
“你確定，要在這裡？”
湮塵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清晰，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釋然與挑釁，微微仰起臉，直視著那雙曾讓她仰望、敬畏，也曾讓她痛恨、決裂的眼眸，問出了一個看似與眼前劍拔弩張氣氛格格不入，卻在她心底埋藏許久的疑問：
“外公。”
這個稱呼，她喊得很輕，卻異常清晰，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我成長成讓你驕傲的人了嗎？”
驕傲？
楓秀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倔強挺直的脊樑，看著她眼中燃燒的不屈火焰，看著她以人類之軀、魔族之血，一路披荊斬棘，甚至此刻敢於以這種方式站在自己面前。她的成長軌跡，她的心性意志，她的力量潛力……
驕傲嗎？
內心深處，一個被他長久壓抑、不願承認的答案，冰冷而清晰地浮現：
很驕傲。
但他不會說出口。
他的驕傲，是魔神皇的驕傲，是力量與掌控的驕傲。
與此同時，驅魔關的關頭，楊皓涵、陳子顛等一眾人族高層早已被方才魔族那邊的驚呼和異變驚得心神劇震。
楊皓涵滿臉不可思議，甚至忘了維持防禦姿態，失聲道：“剛才那些魔神在喊甚麼？繼承之戰？湮塵她……她怎麼可能向魔神皇發起繼承者挑戰？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人族的天才少女，怎麼可能觸發魔族魔神皇的傳承規則？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卻帶著濃烈嘲諷意味的聲音，從關牆內側的監管區域傳來：
“呵……你們這群愚蠢的人類，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月夜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腹部傷口仍在滲血、被數道星光鎖鏈束縛著的阿寶，緩緩從陰影中走出。負責監管的戰士緊隨其後，神情警惕。
阿寶雖然重傷被俘，氣勢萎靡，但那雙紫眸中的傲氣與怨毒卻絲毫未減。他看著城頭上那些驚疑不定的人族面孔，尤其是楊皓涵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弧度。
“你們以為，”他喘了口氣，聲音嘶啞卻字字誅心，“我父皇那樣的人，會隨隨便便選擇一個沒有魔族純血、甚至流淌著人類血液的人，當作潛在的繼承者來培養，甚至默許她在魔宮擁有特殊地位？”
他頓了頓，欣賞著眾人臉上愈發濃重的困惑與不安，繼續拋下更重磅的炸彈：
“你們又憑甚麼天真地認為，僅憑你們人類那點孱弱的血脈天賦，龍湮塵能夠在短短時間內，突破重重阻礙，甚至達到九階八級的驚人高度？”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高空中那道與魔神皇對峙的紫發身影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揭露殘酷真相的快意：
“讓我來告訴你們吧。”
“你們視若希望、引以為傲的龍湮塵，還有她那個哥哥，光明之子龍皓晨……”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看著無數人驟然收縮的瞳孔，然後一字一頓，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臟：
“他們，都是我父皇，魔神皇楓秀的血脈至親！”
“是如假包換的，他的外孫和外孫女！”
“譁——！！！”
整個驅魔關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無法抑制的驚譁！
楊皓涵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扶住了牆垛才勉強站穩，臉上血色盡褪。
陳子顛手中的重劍“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這位身經百戰的老者，此刻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阿寶那句如同驚雷般炸響的話語，在驅魔關頭激起的何止是驚濤駭浪，簡直是一場靈魂海嘯！
“你說甚麼？！”
最先失聲驚呼的，不是別人，正是龍皓晨自己。他原本全神貫注於高空對峙，心神與妹妹同頻，準備隨時策應。可阿寶那穿透戰場喧囂、充滿惡意與快意的宣告，像一根冰冷淬毒的針，狠狠扎進了他最毫無防備的認知深處！
他幾乎是猛地轉過頭，動作之大，甚至牽動了正在與楓秀威壓抗衡的氣息。他死死盯住下方被月夜攙扶、卻昂著頭的阿寶，聲音因過度震驚而有些變調：
“你胡說甚麼？！”
阿寶將龍皓晨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股因慘敗被擒、傳承被奪而積鬱的憤恨與屈辱，似乎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報復性的快意笑容，聲音愈發清晰刺耳，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我說得不夠清楚嗎？龍皓晨，你那‘引以為傲’的妹妹，從九歲起，就生活在魔宮深處，跟在我父皇，魔神皇楓秀的身邊了！”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越來越多人臉上崩塌的表情。
“你們以為她那些詭秘莫測的力量，對魔族弱點的瞭如指掌，甚至能在如此年紀達到九階八級的恐怖實力，是從哪裡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嗎？”
他的目光掃過城頭上每一張或震驚、或憤怒、或不敢置信的臉龐，最後落回龍皓晨身上，語氣中的惡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你們人族視若救星、倚為最強刀鋒的存在，不過是我父皇親手培養、打磨出來的一件武器罷了！”
“如何？這個真相，夠不夠勁爆？你們是不是該感謝我父皇，為你們人族培養了這麼一位出色的領袖？哈哈……咳咳……”說到最後，他甚至因為情緒激動牽動了腹部的重傷，劇烈咳嗽起來，但那雙紫眸中的瘋狂與嘲弄卻絲毫未減。
“武器”二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聖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握著劍柄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如果阿寶所言屬實，那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們一直信任、並肩作戰的湮塵，她的力量根源、她的成長軌跡、甚至她的部分思維方式，都可能深深烙印著魔族，尤其是魔神皇的印記！這不僅僅是血脈問題，更是信任根基的動搖！
龍皓晨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