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之門在龍星宇踏入後緩緩閉合,將那場承載著舊日恩怨的決鬥徹底隔絕。
驅魔關內外,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化作了無聲的煎熬。所有人都只能仰望著那片冰冷流轉的星域倒影,裡面寂靜無聲,只有星辰明滅,透不出一絲一毫戰鬥的聲響與光影。
這種被遮蔽的未知,遠比直面慘烈的戰場更折磨人心。
湮塵緊抿著唇,扶著母親白玥站在最前方。
白玥的手冰涼,微微顫抖,將所有力量都依靠在女兒身上,目光死死盯著星域之門消失的地方,彷彿要將那片虛空望穿。
門笛靜立一旁,銀眸中星辰軌跡不斷推演又破碎,試圖從規則的最細微擾動中捕捉資訊,但星域死鬥場的特殊終究是隔絕了他的能力。
李正直不在被選擇的名單之中,但是這樣反而讓他感到更加的難受,他跟在湮塵身後,看著根本插不上手的戰局,忍不住開口質疑道:
“他能不能行?剛才不是說能在星域之門開啟的一瞬間找到對方的位置嗎?”
湮塵立刻回頭,眉心微蹙。
陳子顛知道她在不滿甚麼,開口提醒著:
“我們不是質疑他的能力,也不是質疑他的動機,就是對方是堂堂星魔神,在魔神之位上坐了上百年。”
李正直在旁邊不滿地補充道:
“當然,沒有說我們不懷疑他的動機的意思,別看他對你多深情,男人有多會騙人,只有咱們男人自己知道。”
陳子顛無奈地看了口嫌體正直的李正直一眼:“你扯上我們幹甚麼?”
湮塵煩悶的心情也在兩位前輩的打鬧之中消散不少,她轉頭,看著緊閉著雙眼的門笛,道:“他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星魔族。”
就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等待持續了大半天時。
“嗡……”
湮塵的身體猛地一震!
透過與神印王座之間的微弱共鳴,她驟然感知到,其中一尊神印王座,屬於父親龍星宇的那一尊,正在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與劇烈震顫!
怎麼回事?
與阿難的戰鬥,理應是力量、技巧與意志的正面碰撞,為何會傷及到神印王座?
這個認知讓湮塵的心瞬間沉入谷底,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漫過全身。白玥似乎也從女兒瞬間僵硬的肢體和驟變的臉色中察覺到了甚麼,抓著她手臂的指尖驟然收緊,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裡。
就在眾人焦慮達到頂峰之際——
“轟!”
星域倒影的某處,空間猛地向內坍縮,隨即一道刺目的、帶著破碎法則氣息的裂痕被強行撐開!一道黯淡無光、甚至佈滿了細密裂痕、幾乎失去所有神聖氣息的神印王座虛影,如同被遺棄的殘破甲冑般,從裂痕中被“吐”了出來,重重地、無聲地墜落在驅魔關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王座……被排斥出來了?”有人失聲。
聖月俠者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聲音沙啞而沉重:
“不,是星宇他,主動切斷了與王座的契約,放棄了它。”
唯有騎士自行斬斷與王座的聯絡,王座才會以這種被剝離的破損狀態顯現。
究竟是怎樣慘烈到極致的戰鬥,怎樣別無選擇的絕境,才會讓一位神印騎士,被迫放棄自己畢生的力量象徵與榮耀依託?!
白玥的身體晃了晃,湮塵幾乎要扶不住她。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抽氣聲。
就在所有人被這慘烈的戰果震撼得心神俱裂,以為最壞的結果已經降臨之時——
“吱呀……”
那扇緊閉了大半天的星域大門,發出了艱澀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
一道身影,踉蹌著,從門後瀰漫的星光與血霧交織的混沌中,一步一步,踏了出來。
是龍星宇。
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厚重的鎧甲破碎不堪,與翻卷的血肉黏連在一起,裸露的面板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淡的金色骨骼。
然而,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同永不彎曲的標槍。
更令人震撼的是,他那隻緊握成拳的右手,正死死地攥著一件東西——那是一頂造型猙獰、通體漆黑、卻流轉著恐怖力量波動、頂端鑲嵌著暗紅寶石的冠冕。
魔神阿難的魔神之冕!
在無數道幾乎要凝固的目光注視下,龍星宇艱難地抬起沉重的頭顱,染血的臉龐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越過眾人,溫柔地落在了幾乎要暈厥過去的白玥臉上。
然後,他扯動了一下破裂的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只牽動了更多的傷口。他不再看那慘烈的戰場,也不看那破損的王座,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那枚象徵著魔族頂尖權柄與力量的魔神之冕,朝著湮塵的方向,輕輕遞了過去。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屬於父親的、近乎執拗的認真:
“拿著,我女兒的嫁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湮塵,又似乎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邊神色複雜的門笛。那眼神裡帶著失血過多的虛浮,語氣雖弱,字字卻像釘在石板上般斬釘截鐵:
“記住了,以後……”
“給不起高於這第四魔神之冕彩禮的,都不許進我龍家的門。”
話音落下,龍星宇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彷彿也隨著這句家規的頒佈而耗盡,身軀微微一晃,白玥立刻上前,用自己纖弱的肩膀穩穩抵住丈夫沉重的身軀,攙扶著他,一步一步,朝著關內燈火初起的醫療處挪去。
門笛靜靜注視著他們相依離去的背影,銀色的眼眸裡情緒翻湧,最終沉澱為一片深潭般的靜默。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身旁的湮塵身上。少女依舊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雙手緊握著那枚漆黑猙獰的魔神之冕。
四周的喧囂,傷員的呻吟,武器的輕響,彷彿都被隔絕在了無形的屏障之外。
半晌,門笛清冽的聲音劃破了這片凝滯的空氣:
“湮塵。”
“我能進入星域的控制範圍了。”
湮塵握著魔神之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她緩緩抬起頭,眼眸深處,原本翻騰的悲痛與怒火併未熄滅,卻在此刻被一種更銳利的光芒所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