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曾走到你面前?”
金髮男子那充滿誘惑與深意的話語,瞬間點醒了湮塵。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裡一切的一切,我依然是你棋盤上的輔佐者。你所真正選定的主角,從頭到尾,都是我哥哥,對嗎?”
金髮男子靜靜聽著湮塵的推論,被羽翼遮掩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片刻的沉默後,他那溫和卻高渺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完全是。”
這個否定讓湮塵微微一愣。
“這一次,”金髮男子的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人性化的玩味,“我並未如以往那般多加參與。”
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帶著審視的意味:
“我給了你與主角相同的家世背景,賦予了你一部分本應屬於另一位主角的天賦與可能性。我撤去了大部分既定的引導與強制劇情,留下了相對廣闊的自由。”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湮塵降臨此界後的點點滴滴。
“可是,這些年,你都做了些甚麼?”
這並非疑問,而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失望。
“沉迷於兄妹親情,滿足於在龍皓晨的羽翼下,或是在他身後扮演一個‘聰明’的輔助者?為了所謂的償還恩情、斬斷因果,便不惜自殘軀體,挖鱗斷臂,將力量用於內耗與自我證明?”
“你察覺了魔神皇的威脅,卻只想著逃避、割裂,你擁有了撼動魔神柱的力量,想到的卻是用來在聖殿大比上震懾同族,為兄長鋪路,或是作為談判的籌碼?”
“你看到了聯盟的弊病,人族的侷限,想到的卻只是成立一個眾生殿,在既有的框架內修修補補?你知道了更高層次存在的可能,第一反應是憤怒與質問,而非思考如何真正超越?”
金髮男子的聲音並不激烈,但每一句都像重錘,敲打在湮塵的心防之上。
“說實話,”他微微停頓,那被羽翼遮擋的視線彷彿能洞悉湮塵靈魂最深處的每一絲波動,“我雖然欣賞你的敏銳、你的韌性,以及你在絕境中迸發的那點有趣的火花。”
“但是這些年,看著你一步步走來——”
他的語氣驟然沉下,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源自更高維度的淡漠評判:
“我多少,有點失望了。”
“失望於你空有掙脫樊籠的潛力與天賦,卻依舊困於情感的桎梏,囿於眼前一隅的爭鬥。”
“失望於你明明觸控到了更本質的力量,卻只將其視為戰鬥的工具,而非窺探規則、超越界限的階梯。”
“失望於你依舊未能真正理解,何為走到我面前所需要的氣魄與決斷。你所謂的自己走,似乎依舊走在一條被限定的路上,而非一條真正屬於你的、通往無盡可能的道路。”
“你的成就,你如今的實力、地位、影響力,在聖魔大陸這個池塘裡,或許可稱翹楚。但以此,就想要配得上我的另眼相待,想要獲得那個真正走到我面前的資格……”
金髮男子的身影愈發虛淡,最後的話語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絲徹底的冷漠:
“還遠遠不夠,孩子。”
“所以,獲得神座認可的機會,我會先給你的哥哥。”
湮塵的眼神閃動,一時間,她竟然不能從金髮男子的話語之中挑出錯誤。
比起擁有的絕佳天賦而言,她如今的成就簡直算得上辜負,而她追求的最高境界是甚麼呢?
金髮男子的身影已淡如薄霧,即將融入這片混沌本源。他沒有再看湮塵,只是對著面前虛無,輕輕一點。
一面水波般的光幕無聲展開,映照出另一個時空的景象——龍皓晨正在永恆與創造之神印王座的傳承試煉中,經歷著一次次的輪迴。
第一次,他成為了黑暗精靈王,身披幽暗的王甲,站在殘破的祭壇上,四周是他瀕臨滅絕的子民自然精靈的大軍如同白色潮水,從森林的四面八方湧來,要將這最後的異端徹底淨化、清除。
這一次,龍皓晨選擇了戰鬥。
他將自己身為光明之子與騎士的潛力與戰鬥本能,在這黑暗精靈王的軀殼裡發揮到極致,身先士卒,衝入敵陣。劍光所過,自然精靈的藤蔓與聖光破碎。他並非為了征服,只是為了帶領族人殺出一條生路。慘烈的突圍戰持續了整整三天,黑暗精靈族付出了近半族人的性命,終於在他以身為盾、硬撼敵軍統帥的搏命一擊下,撕開了一道缺口。
光幕外的湮塵,冰藍色的眼眸靜靜看著。她看到哥哥帶著族人逃出生天,在貧瘠的新土地上試圖建立家園,用殘存的力量抵禦惡劣的環境和零星的自然精靈斥候。但她也看到,仇恨的種子早已深埋。黑暗精靈內部,對失去家園、對同胞慘死的悲憤,逐漸發酵成更深的怨毒與偏執。而自然精靈族,從未放棄對“餘孽”的追剿。兩族的矛盾,並未因距離而緩和,反而在時間的發酵和不斷的摩擦中,變得更加尖銳、不死不休。
終於,在某個毫無徵兆的夜晚,數倍於前的自然精靈聯軍,聯合了大陸上其他畏懼或厭惡黑暗精靈的種族,發動了蓄謀已久的雷霆一擊。新建立的聚居地防禦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如紙。黑暗精靈們再次拿起了武器,但這一次,絕望壓倒了戰鬥的意志。龍皓晨奮力拼殺,試圖再次創造奇蹟,可當他斬落一名敵軍將領的頭顱,回身望去時,看到的卻是族人在聖光與利刃下成片倒下。
第一次試煉,在黑暗精靈族徹底滅族的畫面裡,緩緩黯淡、重置。
湮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漠然的瞭然。
金髮男子似笑非笑,溫和問道:“怎麼了?”
“這是必然的結局,與聖魔大陸的佈局相似,以力破局,終有力竭之時,以戰求存,仇恨只會滋生更多的戰爭。”
湮塵淡淡地說著,眼神垂落,淡定地看著光幕,道:
“繼續看吧。”
她的哥哥,有的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