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天旋地轉般的失重感過後,周遭令人心悸的空間撕扯力驟然消失。湮塵只覺腳下一實,已然踏在了“地面”之上。
她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方才與哥哥牽手而立,王座光輝乍現的餘韻似乎還殘留在感知中。幾乎是出於本能,在這陌生的,浩瀚與神聖氣息的空間裡,她下意識地就向身側探出手,想要再次抓住那隻總能帶給她安心的、溫暖的手掌。
然而,抓了幾次,都是空。只有指尖拂過那如同實質又似虛幻的朦朧光霧。
不對。
哥哥呢?
就在她心頭一緊,冰藍色的眼眸瞬間銳利,警惕地掃視四周時,她的左手,忽然被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了。
觸感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非人的恆定溫度,不似活物,卻又蘊含著磅礴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那手的大小、骨節、乃至握住的力度,都與龍皓晨截然不同!
湮塵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是在感受到那陌生觸感的同一剎那,她猛地發力,將手狠狠抽回!同時腳下一點,身形如同被無形的弓弦彈射,瞬間向後暴退數丈,與那未知的存在拉開了距離。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身處何方,以及前方那個握住了她手的存在。
這裡似乎沒有邊界,上下四方皆是流淌著柔和光輝的混沌,彷彿置身於宇宙未開、時空未定的原點,而在她前方不遠處,靜靜地站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身形修長挺拔,披著一身彷彿由最純淨的光編織而成的白色長袍,一頭璀璨的金髮如同流動的陽光,柔順地披散在肩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本該是眼睛的位置,此刻卻被一對微微合攏的、純白無瑕的羽翼所遮蓋。
他渾身上下,由內而外,都散發著一種純粹而浩瀚的神性,站在他面前,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渺小之感,卻又奇異地不會感到恐懼,反而有種回歸母體般的安寧錯覺。
或許換了聖魔大陸上的任何一個人,面對這超乎想象的存在,都會感到茫然,敬畏,乃至惶恐,但湮塵不會。
在看清那對標誌性的、遮住眼眸的潔白羽翼,感受到那股獨特又熟悉的神性波動的剎那,湮塵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別人不知道他是誰,她還能不知道嗎!
這貨就是化成灰,她也能把他給認出來!
就是他!
當年在她懵懂無知、於各個小世界充當工具人輔佐所謂天命之子時,高高在上、冷漠俯瞰的身影!
她曾經的上司,她的造物者!
兜帽之下,湮塵的銀髮無風自動,她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靜靜地看著前方那散發著神聖光輝的金髮男子,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切”。
那被純白羽翼遮掩了雙眼的金髮男子,身形未動,卻彷彿有目光穿透了羽翼的阻隔,精準地落在了湮塵身上,那聲音再次響起,溫和依舊:
“漫長的時光之後,穿過無數的因果與屏障,終於,等到你了,我的孩子。”
這聲“孩子”叫得無比自然,帶著一種彷彿孕育了萬物的母源般的親近感,卻只讓湮塵渾身的寒毛倒豎,警戒瞬間提到了最高。
她對眼前這個存在的手段太熟悉了。在來到聖魔大陸之前的漫長歲月裡,她不知為這個男人、或者說這股意志,完成了多少個看似命中註定,實則精心安排的世界任務。每一次都是利用,每一次都是工具,每一次在所謂主角登臨巔峰後,她這個輔助者的命運便被悄無聲息地抹去或重置。直到她偶然窺見了一絲背後操控的痕跡,才拼死掙扎,費盡心機,甚至與創世神做了交易,才得以跳入這個相對獨立的聖魔大陸,以為擺脫了操控。
可現在,他竟然又出現了!
金髮男子似乎對她的激烈反應毫不意外,甚至那被羽翼遮掩的嘴角,彷彿還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無奈又寬容的弧度:
“我並非來驅使你,也非來懲戒你。只是來恭喜你。安排的這樣多的棋子裡,唯獨你憑藉自己的力量,真正走到了能夠與我對話的層面。”
他頓了頓,語氣中竟似帶著一絲真實的讚賞:
“這很不容易。在你之前,有無數的任務者,他們或沉淪,或迷失,或甘於被安排,最終都化為了推動世界線前進的、微不足道的養分。只有你,真正察覺了佈局的存在,並且有勇氣、有能力,掙脫既定的軌跡,來到我的面前。”
“所以,”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鄭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來,是給予你一個機會。一個真正不同的機會。”
湮塵的眉頭蹙得更緊,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警惕。
“我以為我說話已經夠直接、夠不客氣了,現在看來,在你這種把利用說得跟恩賜一樣的傢伙面前,我還真是不值一提。”
金髮男子對她的諷刺毫不在意,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這種層次的言語冒犯。他再次搖了搖頭,語氣中的那份欣賞似乎更加明顯,卻也更加高渺莫測:
“不,不是打工,也不是棋子。我對你是真的欣賞,孩子。欣賞你的掙扎,欣賞你的叛逆,欣賞你在絕境中迸發出的可能性。”
他微微抬起一隻被光暈籠罩的手,指向湮塵,也彷彿指向她身後那無盡的混沌:
“所以,我給你的這個機會是一個真正走到我面前的機會。”
“走到你面前?我現在不就站在你面前嗎?”湮塵冷笑。
“不。”金髮男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空靈的悠遠,“你此刻所見,只是我投下的一縷目光,是這永恆與創造王座中記錄的一抹我的痕跡。並非我的所在。”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湮塵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我給你的機會,是一條真正超脫你目前所知一切世界、一切體系、一切命運束縛的路。一條或許能讓你憑藉自身,真正走到我面前的路。”
“到那時,”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誘惑與一種冰冷的期待,“你才有資格,與我探討何為安排,何為自由,何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