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的白袍碎片如褪去的蝶翼，無聲飄落，露出了其下掩藏的真實。
失去了袍服的遮掩，那截自肩頭以下只餘冰冷空蕩的右臂袖管，與少女沉靜如水的側顏形成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對比，略顯單薄卻挺直如竹的肩線，幾縷銀色髮絲拂過她線條優美的下頜，還有那張褪去稚嫩與鮮活，只剩下冰雪雕琢般極致美麗與疏離的臉頰。
場外，龍皓晨的眼中驟然爆發出欣喜之色。
然而那是她，又全然不是她。
雖然五官的輪廓依稀還能找到四年前的影子，但那雙曾盛滿星光與狡黠的眸子，如今卻沉澱為兩潭深不見底的冰湖，沒有波瀾，沒有溫度，曾經烏黑如瀑的長髮，如今變成了醒目而妖異的銀白，在試煉場的強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
湮塵微微側過臉，冰藍色的目光垂下，落在了身後不遠處地面上，那條精美卻報廢的右臂，安靜地躺在塵埃裡。
她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彷彿那不是陪伴她多日的肢體，而僅僅是一件不甚滿意的工具。
“湮塵……”
龍皓晨的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只能發出這兩個乾澀的音節。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裡面依舊翻湧著驚濤駭浪，只是隨後，排山倒海般襲來的，幾乎將他淹沒的陌生感與刺痛。
他幾乎是一瞬間便想清楚了，湮塵回來，沒有第一時間找他的原因。
他的妹妹，與眼前這個銀髮冰眸，斷臂獨立，氣息沉寂的少女，除了那點破碎的輪廓，幾乎找不到絲毫重疊的影子。
巨大的反差帶來的是更深的茫然與一種近乎怯懦的遲疑，他竟有些不敢上前。
而在場眾人，無一不是震驚無比。短暫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倒抽冷氣的聲音如同被壓抑許久的海嘯，從賽場各個角落猛然爆發，匯聚成一片震撼的聲浪，席捲了每一個角落。
那空蕩蕩的袖管，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能夠和李正直打的一來一回平分秋色，甚至有一點佔了上風的，竟然是如此一個絕色又年輕的少女？而且還是失了一條右臂？
在場眾人，別說那些百姓了，就連六大殿許多人都對她沒有一點印象，而龍天印與楊皓涵幾乎在同一時間猛地從座位上站起。
兩位歷經風浪的神印騎士，此刻臉上也失去了慣常的沉穩。他們快步走到貴賓臺邊緣，目光死死鎖定場中那道纖細卻筆直的身影，眼中交織著狂喜與心痛與難以置信。
“是湮塵？真的是她？”
龍天印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楊皓涵肯定地點了下頭，聲音低沉而激動：
“雖然變化，太大，但能讓陳子顛如此提攜的肯定是她！這孩子變成這樣，那這四年……”
這四年，她是怎麼過的？
後面的話哽在喉頭，化作了無聲的嘆息與更深的震撼。
擂臺之上，李正直自己也愣住了。
不只是因為，對面這少女竟然真的是他懷疑的龍湮塵，更是因為，他蓄力已久，甚至動用了神眷之力的一擊風神之指，竟然未能竟全功，反而被對方以一條假臂為代價生生破去。
他握著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的魔法杖，看著近在咫尺的湮塵，看著那張年輕卻過分沉靜的臉，目光最終定格在她那空蕩的，隨風微微晃動的右袖上，一時之間，這位素來心思深沉的魔法殿主，竟有些恍惚，不知該作何反應。
湮塵似乎並未在意看臺上洶湧的浪潮，也未在意李正直的怔忡。她只是微微偏過頭，冰藍色的目光極淡地掃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肩袖口，僅存的左手手腕輕輕一動，那杆閃爍著幽冷寒光的蛇矛，矛尖劃過一個微小的弧度，穩定而精準地再次抬了起來。
矛尖所指，依舊是李正直的咽喉。
李正直看著那近在咫尺矛尖，又看了看湮塵平靜無波的臉，複雜的神色在他眼中迅速變幻，最終，某種決斷取代了剎那的茫然。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之前的消耗而略顯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
“你的手，我會賠給你一個最好的。”
“不需要。”
湮塵的聲音依舊平淡，只是將手中蛇槍的槍尖向上抬了抬，穩穩指向李正直的眉心，問道：
“還打嗎？”
李正直呼吸仍舊粗重，但他眼中的光芒卻如同被擦拭過的刀鋒，愈發精銳明亮。
“自然要打！”他開口：“總是這種無謂的糾纏試探，也著實無聊。湮塵，最後一招，定個勝負，如何？”
“好啊。”
出乎意料地，湮塵幾乎沒有猶豫，乾脆地應了下來，甚至，在她那張大多數時間都缺乏表情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李正直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不再多言，態度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堅決：
“聽聞四年前，你一招，便傷到了那位統御魔族的魔神皇，今日，我便親自領教領教！”
此言一出，貴賓席上不少知情的強者驟然色變！四年前東南鎮魔關的變故層次極高，細節被嚴密封鎖，但“有人傷到魔神皇”的模糊傳聞，卻如驚雷般在頂尖圈層暗中流傳過。他們萬萬沒想到，傳聞中那位神秘的存在，竟然就是眼前這位失去一臂的少女！
湮塵偏了偏頭：
“你確定？”
李正直沒有再用言語回答。他將殘餘的的力量，連同那正在飛速消退的風神之力餘韻，毫無保留地灌注進手中的魔法杖。杖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頂端再次亮起光芒。
而另一邊，湮塵也動了。
她沒有繼續使用那杆兇戾的蛇槍，而是手腕一翻，銀藍長槍化作流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之前曾驚鴻一現的那柄黑色大劍。
整個破碎的賽場，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彷彿暴風雨前最後的死寂。
就在李正直的蓄勢達到巔峰時，湮塵身後的空間驟然破碎！
六道龐大到令人靈魂戰慄的虛影，自虛無中猛然探出！儘管只是虛影，但那鋪天蓋地的黑暗，霸道，與至尊般的龍威，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席捲了整個聖城大競技場！
居然是逆天魔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