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地,名不虛傳。
踏入灰霧的瞬間,彷彿墜入了剝離五感的混沌深淵,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粘稠如實質的黑暗與混亂能量,從四面八方擠壓、侵蝕著闖入者的軀體與靈魂。
湮塵斷臂處的劇痛在如此環境下被無限放大,失血與重傷讓她的意識迅速模糊。然而,一股溫和而堅韌的玄奧氣息的力量,始終如同最忠誠的屏障,縈繞在她身周。
它並未直接對抗那些狂暴的混亂能量,而是巧妙地偏移,彷彿在驚濤駭浪中為她撐開一葉脆弱的扁舟。
湮塵格外清楚。
這是屬於門笛的力量。
或許對於楓秀的虧錢,湮塵還得了一些,而對於門笛,從認識開始便處處受他照顧,她從前只覺得回應了麻煩,但是現在,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就在這寂靜中,一個帶著幾分慵懶調侃意味的聲音,不大不小地響起:
“誒,心臟我這倒是有一顆現成的好貨,但這手臂可難辦了。你們兄妹倆真是,專會給我出難題。”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彷彿在耳邊低語,瞬間驅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混沌感。
湮塵轉眼,視線起初模糊,隨即漸漸聚焦。
蹲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俗的男子,一頭銀白長髮流瀉肩頭,映襯著那雙彷彿蘊藏著熔金的眼眸。他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狼狽的模樣,眼神卻清澈深邃,並無惡意。
“伊萊克斯……”
湮塵喉嚨乾澀,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伊萊克斯挑了挑眉,金眸中興趣更濃:“從第一次在永恆之塔感應到你,本座便察覺你的靈魂烙印有異,並非此界原生。偏生你這體質又有點意思,混雜得很。所以,本座來問問你,”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隨意:“你從哪來的?那地界可好玩嗎?”
湮塵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彩,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痛楚:
“採兒帶我哥哥來找過你了嗎?他是不是……”
伊萊克斯卻懶洋洋地打斷她,金眸微眯:“先回答我的話。”
興奮被強行按捺下去,湮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遙遠的記憶。許久,她才低聲開口,每個字都帶著某種宿命般的重量:
“斗羅大陸。那或許才是我本該去到的地方。”
“本該?”
伊萊克斯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
出乎他意料的,面前這個對著魔神皇都敢以死相搏,固執得令人頭疼的少女,竟掙扎著用左臂支撐起身體,然後,對著他,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僅次於面見父母師長的大禮。
“從前忘了,如今多謝你看重我哥哥,傳授他亡靈魔法,引他走上更強的路,也多謝你的永恆之塔與亡靈領域,曾多次在絕境中,救我於危難。”
伊萊克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些許,似乎覺得再逗弄下去也失了趣味。他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的敘述:
“罷了。告訴你無妨,你哥哥,還活著。”
短短七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湮塵耳邊。
她先是徹底愣住,彷彿沒聽懂這句話的含義。隨即,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狂喜如同海嘯般沖垮了所有防線!
然後,她笑了起來。
起初是低低的、壓抑的哽咽般的笑,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這死寂的生死之地邊緣迴盪,帶著劫後餘生的癲狂與無法言喻的釋然,笑出了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狼狽不堪,卻又明亮得驚人。
伊萊克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直到笑聲小了些,才問道:“你瘋了?”
“沒事,我沒事。”湮塵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胡亂擦了擦臉,動作牽動傷口,讓她嘶了口氣,但臉上的笑意卻未褪去。只是那笑意漸漸沉澱,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平靜。
她看向伊萊克斯,眼神變得無比清明:
“我記得,自誕生開始,我的命運似乎就被一道無形的手安排著。前往各個世界,輔佐那些所謂的天命之子登臨巔峰,坐看他們成王成聖。而我,不過是看著他們功成的工具,是旁觀者,是墊腳石。”
“所以,我不甘心。費盡心機,終於得到創世神一絲青睞,獲得機會,跳入這個完全陌生的聖魔大陸。我以為,這裡是我擺脫操控、翻身做主的契機。”
“於是我肆意使用我外公留下的資源與人脈,幾乎忘了,這世上從無唾手可得之物,一切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價碼,終須償還。從前總念著親情血脈,遲遲不願真正割捨、償還,這才釀成前日慘禍,累及兄長,自身亦淪落至此。”
她頓了頓,僅存的左手緩緩握緊,指節發白,眼神卻灼亮如星,斬釘截鐵:
“直到今日,斷此一臂,挖鱗還血,自陷絕地,總算是還了一些。今日往後,我龍湮塵想走甚麼路,想與誰並肩,想生想死,只能由我自己做主!任何存在,任何規則,都休想再替我抉擇!”
這番話,擲地有聲,是她用鮮血與痛苦換來的覺悟,是對過往的訣別,也是對未來的宣言。
伊萊克斯聽著,眼底那抹玩世不恭徹底消散,掠過一絲激賞的精光。他輕輕擊掌,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罕見的認可:
“小傢伙,說得好。”
“你與你哥哥,倒是讓本座想起了還未遇到某些人之前的日子。此間事了,本座也該去尋訪一番那所謂的‘本該’之地了。”
伊萊克斯手握那縷微光,對湮塵微微頷首,算是鄭重道別。
湮塵的眼神繾綣,微微低頭,以作告別。
金光一閃,伊萊克斯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霧氣般,緩緩消散在生死之地邊緣的混沌之中,循著那縷記憶的指引,前往了未知的斗羅大陸。
留下湮塵一人,靠在冰冷的岩石還是某種凝固能量的壁壘上,望著眼前永恆的灰暗與混亂,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真實的弧度。
接下來。
就是她蛻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