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人類賴以生存的六大關隘,此刻無一例外,都籠罩在血色與硝煙之中。
魔族的攻勢如同黑色潮水,一浪高過一浪,不斷衝擊著由鋼鐵、血肉與意志構築的防線。
士兵們盔甲染血,法師們魔力枯竭,騎士們的坐騎發出疲憊的嘶鳴,但無人後退。
因為他們身後,是家園,是親人,是種族延續的火種。
就在戰事最焦灼、勝負的天平在絕望與希望之間劇烈搖擺的某個瞬間,一道聲音,清晰地、無視距離地,響徹在六大關隘每一位戰士、每一位將領、甚至是後方緊張待命的平民耳中:
“龍皓晨已死,聖戰結束,魔族撤退。”
簡短,清晰,且殘酷。
戰場上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衝鋒的魔族士兵,無論是低等的雙刀魔還是強大的惡魔領主,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攻擊的動作,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的機械,潮水般向後退去,陣型依舊森然,卻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漠然。
城頭、關隘上的人類守軍,則陷入了更大的茫然與死寂。
御龍關上,楊文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看向身旁的張放放:“誰死了?”
張放放也一時茫然。
誰死了,龍皓晨也死不了吧?他不是有永恆之塔嗎?
驚疑不定間,楊皓涵與龍天印的身影已出現在關前,兩人臉上皆是沉痛與未散的怒火。
楊文昭顧不得其他,急衝上前:“爺爺!龍皓晨他……”
“即刻傳令!”
楊皓涵強壓悲憤,聲音響徹關牆:
“御龍關內,空閒的王級以上獵魔團團長,立刻率所屬精銳,全速趕往驅魔關,接應光之晨曦獵魔團剩餘成員!務必把他們安全帶回來!”
命令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楊文昭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光之晨曦剩餘成員。”
是少了誰呢?
楊皓涵轉向身旁氣息激盪的龍天印,沉聲道:
“通知魔神之隕,傲世九天,即刻集合。”
“集合!”
龍天印低吼,雙目赤紅地望向魔族退卻的方向,
“那老不死的敢擄我孫女去繼承魔神柱?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楊文昭呆立原地,最後一絲僥倖粉碎。
龍皓晨……真的隕落了。
而聖戰,竟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
魔族,魔神皇宮,側殿。
沉重的鐐銬鎖住了湮塵的手腕與腳踝,鐐銬上幽光閃爍,不斷侵蝕、壓制著她體內殘存的力量。
她被安置在一張鋪著暗色絨毯的石室,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楓秀靜立在她身前不遠處,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彷彿在審視一件複雜而珍貴的戰利品。
阿加雷斯與瓦沙克靜立兩側。
“陛下,”瓦沙克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不穩,臉色難看,甚至還有些心有餘悸之色:“星魔神柱受損,大預言術的軌跡已徹底紊亂。關於她,以及之後的許多事,已無法看清。”
楓秀並未回頭,只淡淡道:
“看不清,便無需再看。”
“可她的情緒暴走,定然無法輔佐陛下左右。陛下當真捨得抹掉她的記憶?恕臣直言,那便不是她了。”
阿加雷斯看向楓秀臉頰上那道早已消失、但確實存在過的細微血痕,眼中閃過一絲驚悸與不解。
就連他也一時無法確定,這抹傷痕,究竟是楓秀故意放水,還是湮塵當真有了如此強大的力量。
“無妨。”
楓秀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她體內的逆天魔龍血脈,比我預想的更純粹,也更桀驁。這份桀驁,傷人也傷己,去掉,對她而言並非壞事。”
他緩步上前,伸出手,最後一次撫摸著湮塵眉眼的輪廓。
“陛下,您真要……”瓦沙克欲言又止。
“七十二柱魔神之位不可長久空缺,第一柱更需傳承。就算日後是阿寶繼位大統,這樣一個能夠破壞魔神柱的人,也絕不可回到人類那邊。”
楓秀低頭,頓了頓,淡淡道:
“叫情魔神準備好了,除了記憶,不允許她少了任何東西。”
阿加雷斯道:
“西迪早就收到訊息了,只是陛下要求只消除她對人類的記憶,過程複雜,西迪舊傷未愈,說是要等上幾天。”
等上幾天?
等上幾天,便會多幾分變數。
楓秀沒有說話,瓦沙克見他那越來越複雜的容顏,微微無奈,提醒道:
“人類那邊不會輕易放她留在我們這邊,做好準備,那幾個老傢伙肯定得過來鬧一鬧的。”
西迪準備的那幾日,決不能讓人類把她帶回去。
楓秀明白是非對錯,直接站起身,帶著月,星二魔神,走出石室門口,剛好看到一直在外等待的兩個身影。
門笛與阿寶,這兩個傢伙倒是很久都沒有站在一起了。
倒也奇怪,楓秀原本以為阿寶是極不喜歡湮塵的,可現在卻願意過來看她。
難道是甚麼可笑的血脈親情嗎?
楓秀的目光終究落在門笛身上,眼神之中閃過一絲絲不滿,但還是淡淡囑咐著:
“看好她。在她醒來之前,魔族全線收縮,鞏固佔領區,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與人族大規模接戰。”
門笛不卑不亢地低垂眸子,應聲道:
“是。”
就在楓秀即將踏出殿門時,昏迷中的湮塵,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三位魔神離開,門笛還是垂首看著湮塵,與阿寶靜靜地待著,隨後,才主動問道:
“所以,龍皓晨真的死了?”
阿寶瞥了門笛一眼,聲音平穩如常:
“若不是我出手,你也死了。”
門笛沉默,纖長的眼睫低垂著,遮住了眸中神色。
阿寶繼續道:“自己幾斤兩,敢和執掌魔神柱的星魔神動手?”
見門笛依舊低頭不語,他語調未變,卻字字清晰:
“就這麼在意她?”
門笛薄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依舊不答,只是那蒼白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線條顯得愈發冷硬。
有趣。
平日兩人相處,總是門笛言語從容,此刻他卻沉默得反常,周身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沉寂。
阿寶深深看他一眼,目光在他緊握的拳頭上停留了一瞬,最終道:
“我不管你多在意她,別再做多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