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兒緩緩抬起頭,牢牢地看著那張與龍皓晨格外相似的臉頰,忍痛再次問道:
“你呢?”
湮塵握著龍皓晨冰冷手指的指尖微微一動,目光依舊停留在兄長臉上,彷彿要將他的輪廓刻進靈魂深處。
她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動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平靜。
“我走不了的。”
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戰場邊緣的靈力激盪聲,也穿透了採兒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湮塵終於將視線從龍皓晨臉上移開,微微抬起下巴,望向高空。
在那裡,楓秀依舊靜靜懸浮著,先前與龍皓晨戰鬥時沾染的些許塵埃早已消散,他周身縈繞著令人窒息的威嚴與黑暗靈力,彷彿神明俯瞰螻蟻爭鬥,平靜得近乎置身事外。
但這不代表他會無動於衷。
“他看到我能摧毀魔神柱了,”湮塵的嘴角勾起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不會放我離開的。哥哥甘願赴死,燃燒自己,也是希望用他的犧牲,換取聖戰終結的可能,換取人類喘息的機會,我怎能再給他添麻煩,讓他的血白流?”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身後的空氣彷彿水波般無聲盪漾、凝滯。
一個低沉、威嚴,帶著些許複雜情緒的聲音,幾乎緊貼著她的後頸響起:
“你倒是清醒。”
楓秀的身影如同鬼魅,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湮塵身後咫尺之遙。他甚至沒有去看旁邊抱著龍皓晨悲痛欲絕的採兒,也沒有理會遠處與阿加雷斯激戰的龍天印和楊皓涵,只是微微低頭,深邃如星淵的眼眸落在湮塵挺直卻單薄的脊背上。
“你也想要這個位置,那毀了星魔神柱,對你有何好處?”
湮塵緩緩轉過身,仰頭迎上楓秀的目光。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扯了扯嘴角,聲音飄忽:
“不知道呢。”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只是不想被束縛,只是想讓她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的“規則”也嚐嚐崩碎的滋味。
然而,看似無意義的破壞,卻並非毫無準備。
就在剛才被星魔神柱死死壓制,看似動彈不得只能絕望掙扎的時候,湮塵身下的大地深處,早已悄然佈滿了無數纖細堅韌的藍銀皇根鬚與種子。
藍銀草,生命力最是頑強,無處不在。
只要有土地,有生命力在,哪怕只是這片被戰火灼燒的土地,湮塵便能透過它們,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大地深處殘存的,草木凋零散逸的,甚至是戰場上剛剛流逝尚未完全消散的生命能量,轉化為支撐她行動的靈力,默默積蓄。
此刻,面對楓秀,她做出了一個瘋狂而決絕的選擇。
她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採兒與楓秀之間。
緊接著,她身邊,七個魂環驟然浮現,上下律動。
楓秀的眼神微動,似乎想看看這個優秀的後輩還能使出甚麼他未曾見過的手段。
然而,下一刻,七個魂環在湮塵的意念催動下,並非釋放魂技,而是齊齊爆裂!
如同最精美的琉璃被巨力從內部震碎,七個魂環在同一時間炸成漫天絢麗卻致命的光點碎片!
炸環。
這是斗羅大陸的傳承中,最極端、最慘烈的秘法之一。其作用,便是主動引爆自身魂環,將魂環中蘊含的、來自魂獸本源以及自身多年修煉積累的龐大能量,在一瞬間毫無保留、超越極限地徹底釋放出來!
魂環是魂師技能的載體,也是力量的容器與枷鎖。
炸環,等同於捨棄了所有魂技的可能,打破了常規的魂力執行規則,將未來的潛力、武魂的多樣性全部燃燒,只為換取剎那的、超越自身等級數倍甚至十數倍的恐怖爆發力!這是一種近乎自殺式的力量獲取方式,對自身根基損傷極大,稍有不慎便會魂力全失甚至當場隕落,威力卻也驚天動地。
而湮塵,將所有炸環得來的、龐大到幾乎要撐爆她經脈的狂暴靈力,沒有一絲保留,全部注入、點燃了她的另一個武魂中!
逆天魔龍!
“吼——!!!”
一聲低沉、威嚴、帶著痛苦與不屈的龍吟,自湮塵體內隱隱傳出,並非響徹天際,卻震撼靈魂。
她的雙眸瞬間化作豎瞳,暴漲的、帶著毀滅氣息的黑暗靈力如同火山噴發,從她嬌小的身軀中狂湧而出,竟暫時沖淡了楓秀帶來的威壓。
就當是挑戰吧。
挑戰這看似不可戰勝的魔神皇權威。
挑戰那隻撥弄命運、將她珍視之人奪走的無形之手。
哪怕螳臂當車,哪怕飛蛾撲火。
炸環帶來的狂暴能量,強行衝破了魂力等級的桎梏,讓湮塵在非正常狀態下,短暫地觸控到了那個境界的壁壘
——武魂真身!
只是這一次,在她身後凝聚顯現的,並非是在夢幻天堂曾經展示過的逆天魔龍虛影。
所有的黑暗靈力,所有的決絕意志,所有的悲憤與不甘,都在她手中瘋狂匯聚、壓縮、塑形。
最終,一柄劍,在她手中由虛化實。
一柄造型古樸、碩大、沉重異常的巨劍,劍身寬闊,線條剛硬,甚至帶著幾分“板磚”般的笨拙感。
然而,仔細看去,那劍身的紋路,那劍柄的樣式,那縈繞的、純粹到極致的黑暗與毀滅氣息,竟然,與魔神皇楓秀手中的那柄逆天魔龍劍,有著驚人的神似之處!
楓秀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在看到這柄劍成型的剎那,眉心終於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這是甚麼?
她怎麼會有……
沒有怒吼,沒有宣言。
湮塵雙手握住這柄幾乎與她嬌小身材不成比例的黑暗巨劍,劍身因承受著過於狂暴的力量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腳下的大地寸寸龜裂,整個人彷彿化作一道燃燒著黑色火焰的流星,帶著一往無前、有死無生的決絕,朝著楓秀,斬出了她此生最巔峰、也最可能是最後的一擊!
劍光並不華麗,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漆黑軌跡,彷彿要將空間都劈開、吞噬。
“鐺——!!!!!”
一聲超越了常人聽覺極限的恐怖巨響爆發,即便是在戰鬥中的阿加雷斯和龍天印幾人,注意力也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楓秀沒有閃避,他甚至沒有動用背後的魔神柱虛影,只是抬起了一隻手。他的手掌看似白皙修長,卻在接觸到那黑暗劍光的瞬間,爆發出比太陽更刺目的烏光,純粹的力量對撞,湮滅,爆散!
衝擊波呈環形橫掃,將地面掀起數十米高的土浪。
光芒散盡。
湮塵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爆炸中心無力地墜落,手中的黑暗巨劍早已寸寸碎裂,化作光點消散。
然而,楓秀並未任由她摔落,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黑暗靈力托住了她下墜的身體,最終,她力竭地、軟軟地倒入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落點、並張開了手臂的楓秀懷中。
直到此刻,旁觀者才驚駭地發現,一直纖塵不染、彷彿連戰鬥都未曾讓他認真的魔神皇陛下,那一頭如瀑的墨髮,在狂暴的勁風中,竟有幾絲微微凌亂,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他那完美如雕塑、彷彿永恆不變的臉頰一側,一道極細、極淺的血痕,正緩緩滲出一點殷紅。
他傷了?
雖然那血痕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且在他強大的自愈能力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但它確實存在過。
這意味著,剛才那超越極限、自毀根基的一擊,竟然真的,稍稍觸及到了魔神皇?
“轟隆隆——!!!”
巨大的爆破聲這才姍姍來遲,在天空中迴盪。
並非來自楓秀與湮塵的對撞餘波,而是來自更高處。
兩座巍峨如山嶽、散發著無盡威嚴與神聖光輝的虛影,在天空中驟然顯現!
神印王座!
兩座神印王座!
“楓秀!放開她!”
龍天印目眥欲裂,眼見楓秀竟然接住了力竭昏迷的湮塵,心中湧起極度不祥的預感。
他直接放棄了與阿加雷斯的纏鬥,背後巨大的神印王座虛影與他合二為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星,攜帶者崩山裂海之威,不顧一切地朝著楓秀直衝而下!
壓力陡增!
面對一位神印騎士燃燒怒火、藉助王座之力的全力一擊,即便是楓秀,也無法再完全無視。
他一手依舊穩穩抱著昏迷的湮塵,另一隻手隨意抬起,對著那道隕星般砸落的金光,凌空一掌按出。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圈凝實到如同黑色水晶般的屏障憑空出現,穩穩擋住了那足以摧毀山峰的金色洪流。
兩股絕強的力量對撞、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最終轟然爆開!
雙方都是站在這個世界頂端的強者,這毫無花哨的正面重擊,產生的破壞力恐怖絕倫,以他們對撞點為中心,方圓數千米內的大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抹過,無論山石、樹木、殘骸,盡數被推平、壓碎、化為齏粉!一個深達數十米的巨大環形坑瞬間形成,煙塵沖天而起。
龍天印被反震力震得氣血翻湧,在空中連退數步,臉色一陣潮紅。而楓秀,抱著湮塵,身形卻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
高下立判。
幾番短暫而激烈的交手,龍天印與楊皓涵拼盡全力,試圖突破楓秀和阿加雷斯的封鎖,奪回湮塵,但楓秀始終將昏迷的女孩護在身側,出手看似隨意,卻精準地化解了所有致命的攻擊。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人類強者的努力顯得悲壯而無望。
終於,楓秀似乎失去了繼續糾纏的耐心。
他看了一眼懷中氣息微弱的湮塵,又瞥了一眼遠處被採兒緊緊護住,了無生息的龍皓晨,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無人能懂的複雜光芒。
“走。”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阿加雷斯和瓦沙克耳中。
三位魔神皇與月、星魔神,身上同時亮起濃郁的黑暗靈光,空間開始劇烈波動,顯然是要脫離戰場了。
“楓秀!!!”
龍天印鬚髮皆張,怒吼聲響徹雲霄:“把我的孫女還給我!!!”
那是他兒子的骨血,是他剛剛失去孫兒後,僅存的、最珍視的後輩!
楓秀即將踏入空間通道的身影微微一頓。
他緩緩側過頭,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隔著瀰漫的煙塵與混亂的靈力亂流,落在了狀若瘋狂的龍天印身上。
“你的孫女?”
楓秀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平靜無波。
隨即,他眼眸中,第一次毫不掩飾地爆發出了濃烈的、近乎刺骨的諷刺之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從現在開始,”
他的目光掃過懷中昏迷不醒的湮塵,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的、卻已沾染了塵埃的珍貴器物,又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容置疑的、冷酷的未來。
“她是第一魔神柱的繼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