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笑敏銳地察覺到湮塵那邊查驗動作的停頓,以及她周身氣息一瞬間的凝滯,他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的黃爍,口中卻以靈力將聲音凝成一線,精準地送到湮塵耳中,帶著關切與詢問:“怎麼了?有何不妥?”
湮塵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端詳那塊晶石的姿勢,同樣以傳音回應,聲音平靜無波,只吐出三個字:
“龍鬚晶。”
“龍鬚晶?”
凌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疑惑。以他的見識和聯盟提供的礦物圖鑑,也從未聽說過此物。他立刻聯想到最壞的可能,聲音沉了幾分:“那是甚麼?是魔族用來濫竽充數、以次充好的東西嗎?”
對啊。
湮塵在心中無聲地回答。這個世界,除了她自己,還有誰會知道“龍鬚晶”這個名稱?
她沉默著,垂落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還有魔神皇楓秀。
這些龍鬚晶,是他親自挑選,假借贖金的名義,送給自己的。
她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的神色,抬起頭,對著凌笑方向微微搖了搖,用正常的、帶著一絲輕鬆的語氣說道:“沒事,是好東西。”
凌笑是何等人物,雖仍有疑慮,但見湮塵神色如常,便也按下不提,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與黃爍的對峙上。
湮塵則繼續她的檢查工作,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然而,在她看似隨意地走向下一輛馬車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一直如影隨形跟在自己身側的那名兜帽僕從。
對方低眉順眼,氣息收斂得極好,但湮塵卻淡定地收回目光,狀似閒聊般,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輕問了一句:
“你的傷好了?”
那僕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隨即,同樣淡定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語氣從兜帽下傳來:
“你的傷好了?”
這句話,這語氣,直接點明瞭他的身份。
湮塵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和了然的輕笑。她沒有看他,手下檢查的動作不停,卻同樣以細微的聲音反問道:
“我就問你一句,我叫了你這麼多年的阿寶哥哥,你心裡就沒有一點心虛嗎?”
兜帽下的陰影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惡劣的坦然:
“沒有。”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還有點想笑。”
“真不要臉。”
湮塵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她直接轉身,不再看那兜帽下的身影,彷彿多看一眼都嫌礙事,繼續走向下一車金屬,開始例行檢查:
“門笛在我這邊恢復得不錯,外傷基本無礙,一會兒交接完畢,你就可以把他帶回去了。”
阿寶在她身後,兜帽微微動了動,隔空將之前從湮塵頭上扯下來的紅色髮帶丟了回去:
“我不是專程來看他的。不過,你這次確實救了他一命,這份情,我記下了。”
湮塵單手接住髮帶,手下動作不停,頭也不回地接話,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字字帶刺:
“看來我哥上次砍你砍得還是太輕了,讓你還有閒心跑到這裡來記人情。”
“龍湮塵,”阿寶的聲音陡然變得平靜而冰冷:
“即便門笛這次安然回去,日後輔佐我登臨魔神皇之位的人,也不會再是他了。他選擇了你。真是奇怪,你身上到底有甚麼魔力?為甚麼門笛,甚至父皇,都會選擇你?”
湮塵終於停下手,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卻異常堅定:
“我親愛的舅舅,就算他們一時目光偏移,選擇了我,那又如何?我永遠不可能選擇他們,選擇魔族。這就是我和你們最大的區別。所以,你其實還有很多機會,不必如此心急。”
“別給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阿寶的語氣帶上了明顯的不耐,打斷了她的話。他向前逼近一步,雖然隔著距離,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驟然增強。
湮塵依舊沒有回頭,只是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怎麼?你大費周章偽裝潛入,難不成就是想湊近了,聽我當面叫你一聲‘舅舅’?”
兜帽下,傳來阿寶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哼:“你若是願意多叫幾聲,我自然也不介意。”
“滾遠點。”湮塵的回答簡潔而冰冷。
“龍湮塵,”阿寶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掩飾其中的嚴肅與目的:
“我今日冒險前來,是要親口告訴你一件事。從你身上流淌著父皇血脈、出現在魔宮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父皇心中,魔神皇繼承者的潛在人選之一。我與你,從來就不只是血緣上的舅甥,更是那個位置的競爭者。”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後背,直視她的內心:
“你選擇了你哥哥,選擇了人族,那是你的決定。但龍湮塵,你要明白,很多時候,選擇權從來就不完全在自己手上。命運,實力,還有父皇的意志都會推著你向前。”
他最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警告的複雜意味:“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你身上流淌的血脈和驚人的天賦。若他日註定要對決,我希望能是一場堂堂正正的爭奪。”
湮塵不以為然:“誰要跟你搶了?自作多情的傢伙。”
“你都自稱皇女殿下了,魔族沒人吃欲拒還迎那一套,或許你經營人心是一套好手,但最後,我們還得看實力。”
阿寶面露冰冷:
“而且,你最好搶到手,那樣,至少你能夠控制魔族的動向。不然的話,等我打敗了父皇,那就是魔族向人類全面進攻的日子。”
湮塵的眼神瞬間犀利起來:“你說甚麼?”
阿寶同樣目光冰冷,一字一句道:“雖然不知道父皇為甚麼遲遲不動,但是我不像他那樣對人類寬容,我一旦即位,那整個聖魔大陸,都將歸魔族所有。”
“你確定?”
湮塵的表情越來越危險,神色越來越警惕,終於,她直接回頭,高聲喊道:
“等會,門笛不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