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池子邊上站住，低頭看著那池銀白色的液體，沉默了兩秒。
“開始吧。”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艾德里安走到池子另一邊，雙手握住法杖，杖尾重重頓在地上。
老頭閉上眼睛，嘴唇開始翕動，唸誦的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語言，
每一個音節都拖得很長，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
池子裡的液體開始動了。
不是波紋，是從池底往上冒的氣泡，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密。
銀白色的液麵開始旋轉，從慢到快，從快到急。
皇帝站在池邊，雙手垂在身側，看著那片旋轉的銀白。
他的臉被池子裡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嘴角那條慣常的弧度消失了，嘴唇抿成了一條很細的線。
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也知道這件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
但議會的條件，他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週。
那頁紙上寫的東西，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帝國保留自治權，聖耀殿堂的神力體系將被議會的精神力體系取代，
帝國所有信徒的信仰之力將轉歸議會所有。
議會承諾，不干涉帝國內政，不駐軍，不派遣官員。
後面表現優秀，會給予一個融入議會的機會，不是附屬文明那種形式，
而是真正成為議會的一份子，成為人類文明一個少數民族！
屆時，議會將會帶領帝國突破至五級文明。
而這，只需要帝國做一件事。
把聖耀殿堂的人叫來，向他們求援，引導他們向議會動手。
皇帝當時看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圈套。
但他更知道，帝國在聖耀殿堂眼裡，從來就不是甚麼重要的存在。
千萬年了，聖耀殿堂給過帝國甚麼？
除了那套神力體系，除了那幾件神器，甚麼都沒有。
連帝國幾次請求派使徒協助抵禦蟲族入侵，聖耀殿堂的回覆都只有兩個字。
“等著。”
等了幾百萬年，等到蟲族自己走了，使徒也沒來過。
不過，他們也確實救過帝國一次，那次人工智慧叛變！
但他們帝國現在有另一個更好的選擇，
所以，這些在他看來，用處不大了。
皇帝把紙放下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池子裡的銀白色液體，此刻已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一點淡金色的光亮了起來。
那光開始很小，像一粒米，然後慢慢膨脹，拉伸，塑形。
先是一雙由光芒構成的足部輪廓，輕輕踏在漩渦中心。
接著是小腿，大腿，軀幹，
四隻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羽翼在背後緩緩舒展。
最後是頭顱。
那道光影站在漩渦中心，四隻羽翼微微收攏，
淡金色的光從羽翼邊緣流淌下來，落在池面上，濺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聖輝使徒，四翼。
它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兩團更亮的光在眼睛的位置。
皇帝單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胸口，低下了頭。
艾德里安也跪下了，法杖橫在膝前，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偉大的聖輝使徒，奧瑞安帝國懇請聖耀殿堂的庇護。”
皇帝的聲音在殿堂裡迴盪。
那道光影沒有立刻回應。
它的目光從皇帝身上掃過，又掃過艾德里安，然後停在了皇帝臉上。
一道意識直接傳入皇帝的腦海，聲音很平和，像泉水從高處落進石潭。
“何事？”
皇帝抬起頭，看著那個四翼天使。
他的額頭上有石板壓出來的紅印，聲音有點啞：
“聖使，奧瑞安遭遇外敵入侵，請求聖耀殿堂救援。”
四翼天使的眉頭動了一下：“外敵？甚麼外敵？”
皇帝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全息投影儀，按下了播放鍵。
影像在密室中展開，正是那些黑色艦隊懸停在帝都軌道外的畫面。
黑色的艦體，銀白色的戰機群，密密麻麻，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頭。
四翼天使盯著那段影像，淡藍色的眼睛猛地收縮了一下。
它的羽翼刷地展開了，翼尖幾乎戳到了密室的牆壁，
那些淡金色的符文在羽翼表面快速流動，像被驚動的魚群。
“這是……”它的聲音拔高了.
“這是那個機械文明！”
皇帝假裝愣了一下：“聖使知道它們？”
四翼天使沒有回答皇帝的問題，
只是盯著影像裡那些黑色艦體，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它當然知道。
現在整個荒原星區的四級以上的文明都知道那個機械文明瞭，
那個正在和蟲族全面開戰、打得蟲族節節敗退的機械文明。
聖耀殿堂的偵察艦在戰場外圍觀察了很久，
傳回來的影像和這段一模一樣。
黑色艦體，銀白色戰機群，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頭。
可是，那個機械文明不是在荒原星區中央和蟲族打仗嗎？
怎麼會跑到銀河系來了？
四翼天使轉過身，看著皇帝，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怎麼招惹這個文明，它們又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皇帝想了想：“幾十年前，它們自稱星輝議會，
從銀河系邊緣一個小星系太陽系內一個叫藍星的星球發展起來的。”
四翼天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藍星？沒聽說過。”
艾德里安抬起頭，接了一句：
“聖使，那個文明在我們銀心區域邊緣活動了幾十年，
一直很安靜，我們也沒當回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誰知道它們突然就……”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四翼天使盯著艾德里安看了幾秒，
然後轉回去看著那段還在迴圈播放的影像。
它的腦子在快速轉。
星輝議會這個名字，它確實沒聽說過。
聖耀殿堂的情報網路覆蓋整個荒原星區，
所有四級文明都在監控範圍內，但這個星輝議會，
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之前沒有任何記錄。
而且，一個四級文明，怎麼可能擁有那麼多艦隊？
還只是發展了短短几十年？
就能和整個荒原星區的蟲族正面開戰？
四翼天使越想越不對。
它轉過身，看著皇帝：“你們和這個文明，有接觸嗎？”
皇帝點頭：“有的，它們和我們簽署了和平協議，一直以平等盟友相稱。”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但它們今天突然撕毀協議，兵臨城下，我們也不知道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