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看了很久。
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日子我得好好挑挑。”
他聲音比平時低。
“得挑個頂好的。”
沈明從廚房方向溜過來，手裡還捏著根蔥。
“哥，我看看！”
沈淵把結婚證遞給他。
沈明捧著，翻來覆去看，嘴裡嘖嘖兩聲。
“這照片拍得真不錯，嫂子笑得多好。”
蘇瑤站在沈淵旁邊，嘴角彎著，沒說話。
嬸嬸從廚房出來，解了圍裙，在椅子上坐下。
她朝蘇瑤招手。
“瑤瑤，過來坐。”
蘇瑤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嬸嬸拉過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了又看。
“你這手，比你嬸子年輕時還細嫩。”
她拇指在蘇瑤掌心輕輕摩挲。
“以後就是沈家的人了。”
蘇瑤反手握住她。
“嬸，我還是我。”
嬸嬸抬眼看著她，眼角笑紋擠在一起。
“是，是，還是你。”
她拍拍蘇瑤手背。
“晚上我給你燉只雞，你太瘦了。”
蘇瑤沒說自己不瘦，只是點頭。
叔叔又戴上老花鏡，把老黃曆翻到折角那頁。
他手指點著一行小字，嘴裡唸唸有詞。
沈明湊過去看熱鬧，被叔叔用老花鏡腿輕輕敲了一下腦袋。
“你懂甚麼，別搗亂。”
沈明捂著額頭，還是沒走開，趴在沙發靠背上往下瞅。
沈淵站在窗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蘇瑤發來的訊息。
【我爸問今晚能不能影片。】
他抬眼看向蘇瑤。
蘇瑤也正看著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沈淵點頭。
晚飯擺上桌時，天已擦黑。
嬸嬸燉的那鍋雞放在正中，熱氣騰騰，香氣飄滿屋。
叔叔把老黃曆合上，擱在碗櫃頂上。
“下月初八，我看是個好日子。”
他坐回桌邊，拿起筷子。
“陽曆二十二號，宜嫁娶，宜開光，諸事皆宜。”
沈淵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蘇瑤碗裡。
“回頭跟瑤瑤家裡商量。”
叔叔點頭。
“那是，得親家那邊點頭才行。”
嬸嬸給蘇瑤舀雞湯，勺子在鍋底撈了半天，
撈出兩隻雞腿，全放進她碗裡。
蘇瑤看著碗裡冒尖的肉，筷子頓了頓。
嬸嬸裝作沒看見，低頭扒飯。
飯後，沈淵撥通了蘇明遠的影片。
螢幕亮起來，那頭是蘇家客廳的背景。
陳淑芬坐在鏡頭前，身後蘇明遠正側身跟誰說話。
“小沈，瑤瑤。”
陳淑芬笑著招呼。
蘇瑤把手機架在茶几上，自己和沈淵並排坐進鏡頭。
“媽。”
她叫了一聲。
陳淑芬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今天過得怎麼樣？”
蘇瑤從帆布袋裡摸出那本結婚證，對著鏡頭翻開。
陳淑芬沒說話。
她靠近了些，盯著螢幕，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身後蘇明遠聽見動靜，停下說話，走過來，俯身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手放在陳淑芬肩上，輕輕按了按。
“好。”
他聲音不高，只說了一個字。
陳淑芬抬手，指尖在螢幕邊緣摸了摸。
“照片拍得好。”
她聲音有點輕。
“瑤瑤笑得多開心。”
蘇瑤握著結婚證的邊緣，指腹蹭過封皮。
“媽，爸，爺爺睡了嗎？”
“沒呢，下午唸叨你們，這不還沒睡著。”
陳淑芬轉頭示意。
蘇明遠起身出了畫面。
不一會兒，蘇振國的臉出現在螢幕一角。
老爺子半靠在床頭，披著件舊軍裝，眯著眼湊近鏡頭。
“領了？”
他問。
蘇瑤把結婚證對著鏡頭，翻開封皮，貼得很近。
蘇振國沒戴老花鏡，臉幾乎貼上螢幕，仔細看了半天。
“嗯。”
他靠回枕頭，嘴角動了動。
“好。”
就一個字。
他頓了一下，又說。
“日子定了？”
沈淵開口。
“叔叔幫看了下月初八，想跟家裡商量。”
蘇振國點頭。
“初八好，雙日子。”
他看向畫面外，蘇明遠和陳淑芬都湊過來。
“明山那邊通知了嗎？”
陳淑芬說：“明山晚上有外事會議，散會就告訴他。”
蘇振國嗯了一聲。
他目光回到螢幕上，落在沈淵臉上。
“你叔那邊，有甚麼需要我們出面的？”
沈淵搖頭。
“我們就想在村裡辦，簡單點。”
蘇振國沒立刻接話。
他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簡單有簡單的辦，熱鬧有熱鬧的辦。”
他看向蘇明遠。
“你明天往那邊跑一趟，跟親家見個面。”
蘇明遠點頭。
“應該的，我明天上午過去。”
蘇振國又看向沈淵。
“你叔那邊，有甚麼講究沒有？”
沈淵想了想。
“叔說想按老規矩走，三書六禮那些，簡化著來。”
蘇振國嗯了一聲。
“禮數要全，但不能累著人。”
他頓了頓。
“你跟瑤瑤，這些年都沒好好歇過。”
他沒再說下去，擺擺手。
“早點休息。”
蘇瑤對著鏡頭揮揮手。
“爺爺晚安。”
螢幕暗下去。
沈淵收起手機。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蟲鳴，時斷時續。
蘇瑤把結婚證放回帆布袋，拉鍊拉到頭。
她靠進沙發，頭往後仰，望著天花板。
燈是嬸嬸前幾年換的，環形燈管，白光裡摻著點暖色。
她看了很久。
沈淵坐在旁邊，手搭在她手邊。
他沒說話，也沒動。
蘇瑤偏過頭，看著他側臉。
燈影落在他鼻樑上，勾出一道淺灰的輪廓。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眼尾那道細紋。
“今天早上你還說緊張。”
沈淵任她碰著。
“嗯。”
“緊張甚麼？”
他想了想。
“怕你被人認出來。”
蘇瑤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淵看著她笑，嘴角也慢慢彎起來。
窗外蟲鳴忽然停了。
過了幾秒，又響起來。
第二天上午，蘇明遠的車停在院門口。
他下車時手裡拎著兩盒茶葉，包裝素淨，沒有燙金大字。
陳淑芬跟在後面，抱著一束白百合，花蕊沾著細碎的水珠。
嬸嬸迎出去，在圍裙上擦手，擦了好幾遍。
“來就來了，還帶甚麼東西。”
她把兩人往屋裡讓，聲音比平時高，腳步有些忙亂。
叔叔從裡面出來，剛剃了鬍子，下巴泛著青。
他朝蘇明遠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都用了點力。
“親家。”
“親家。”
蘇明遠聲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