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受到這光芒中,似乎融合了許多……不同的‘聲音’。
院長剛才提及‘信念的匯聚’,莫非貴國的神系力量,
其源頭與億萬民眾的集體意識有所關聯?”
他沒有用“信仰”或“崇拜”這樣可能敏感的詞,
而是選擇了更中性的“集體意識”。
沈淵的目光移向艾德里安,眼神認真。
“沈顧問的感知,確實敏銳。”
艾德里安緩緩說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蒼老平穩,
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神系力量的根源深遠而複雜,涉及帝國傳承的根本。
具體的運作機理,請恕老朽不便在此詳述。”
他巧妙地將問題擋了回去,
承認了沈淵感知到的現象,卻拒絕透露任何實質。
皇帝適時地開口,接過了話頭,
他的聲音重新帶上了那種居於上位者的溫和與掌控感。
“不同的文明,自有其獨特的發展路徑與力量源泉。
沈顧問的能力,想必也根植於貴議會的獨特傳承之中。”
他話鋒在這裡微微一頓,
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的興致。
“那麼現在……是不是該輪到沈顧問,讓朕等也開開眼界了?”
他沒有用“展示”這樣帶著命令或審視意味的詞,
而是用了“開開眼界”,既給了對方面子,
又將期待不著痕跡地推了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淵身上。
艾德里安握著杖,站得筆直。
軍服男子的嘴角向下抿著。
宮廷女子的雙手在身前輕輕交疊,指尖卻微微向內扣著。
蘇明山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甚麼,
但最終沒有出聲,只是側頭看向沈淵。
蘇瑤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側過頭,看向沈淵的側臉。
沈淵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
他聽完皇帝的話,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是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不高,平平穩穩的。
“既然陛下想看,那就看看。”
說完這句話,他沒再看皇帝,也沒看艾德里安。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空無一物的空氣裡。
他沒有像艾德里安那樣閉上眼睛,
也沒有任何運功調息的動作。
他就那麼站著,右手很隨意地抬了起來,
手掌攤開,五指微微張開。
沒有手杖。
沒有任何輔助的東西。
就在他手掌抬到胸前高度的時候——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食指的指尖,微不可覺地向上彈動了一下。
艾德里安院長一直半垂的眼皮,驀地掀開。
握著杖的枯瘦手背上,
幾道青筋悄然浮現,又迅速平復。
軍服男子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
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盯死了沈淵那隻手。
宮廷女子交疊在小腹前的雙手,
左手拇指的指甲,輕輕掐入了右手的手背面板。
他們甚麼都沒看到,
沒感覺到能量波動,沒察覺到空間扭曲。
但一種源於精神層面最本能的預警,
如同冰涼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漫過他們的意識。
來了。
就在沈淵掌心前方,大約一尺遠的空氣中。
一點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憑空亮了起來。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顫巍巍的,彷彿風一吹就會熄滅。
但眨眼間,它便穩定下來,然後開始生長。
像一顆被無形之水滋養的種子,迅速抽芽、膨脹。
乒乓球大小……拳頭大小……網球大小……
最終,它穩定在約莫籃球那般大的體積,
靜靜地懸浮在沈淵掌前半空。
那是一團光。
一團與艾德里安剛才展示的“凝神光”色澤極其相似,
卻又似乎完全不同的光。
同樣是柔和的白,同樣散發著令人心神安定的氣息。
但……
太濃郁了!
如果說艾德里安那團光,
像是清晨林間穿透薄霧的一縷曦光,清澈而淡薄。
那麼沈淵掌前這團光,便如同正午時分,
將整個雪原都映亮的無垢天光。
它存在那裡,光暈流淌,
內部彷彿有液態的光華在緩慢旋轉。
一種浩瀚、寧靜、包容一切的平和氣息,
如同實質的暖流,以那光團為中心,
無聲無息地席捲了整個大殿。
這氣息掃過蘇明山時,
他因緊繃而微微發酸的肩頸肌肉,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腦子裡那些飛速運轉的、關於外交辭令和危機應對的念頭,
像是被一隻溫柔的大手輕輕撫平,暫時沉寂下去。
心頭那份沉甸甸的、護衛沈淵的責任感還在,
卻奇異地不再帶來焦灼,只剩下一種清晰的、冷靜的認知。
他感到驚訝,想表現出震驚,
但臉上的肌肉卻像是被那暖流浸潤透了,
只能維持著一個略顯平和的、近乎呆滯的表情。
小沈……他甚麼時候掌握了這種力量?
還如此……舉重若輕?
蘇瑤的感受也很明顯。
那暖流拂過她身體的瞬間,像是卸下了所有無形的重擔。
對沈淵的擔憂,對眼前局面的緊張,
甚至長途旅行積累的些微疲憊,都煙消雲散。
她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安寧,
甚至有點……慵懶的舒適。
她想瞪大眼睛,想倒吸一口涼氣,
可最終只是睫毛輕輕顫了顫,
挽著沈淵胳膊的手,更加放鬆地靠著他。
沈明反應最直接。
他定力最差,在那強大寧靜氣息衝擊下,差點直接呻吟出聲。
太舒服了……
就像連續熬了幾個月夜之後突然泡進溫泉裡,
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放鬆。
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癱軟下去,
勉強站直了身體,但眼神已經有點發直,
呆呆地看著那團光,腦子裡一片空白。
而大殿另一側,
皇帝、艾德里安、軍服男子、宮廷女子,
這四人的感受,則完全不同,也更為劇烈。
帝座之上。
皇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靠進了椅背深處。
這個動作細微到連他身旁的侍從都未必能察覺。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那團光的氣息籠罩過來的瞬間,
他體內那浩瀚如海、由兆億絲線匯聚而來的精神能量,
微微泛起了一絲……漣漪。
不是抗拒,也不是被觸動。
更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水,
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沉下去,沒有激起水花,
卻讓整個水體都感知到了一抹陌生的、
卻異常舒適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