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的時間，像指縫裡的沙，悄無聲息漏完了。
巴納德星系最外圍，
一片從未被任何星圖示註過的絕對黑暗空域。
沈淵、蘇振國、蘇明山三人的全息投影，
沉默地懸浮在一座微型觀測平臺上。
沒有燈光，沒有聲音，
只有投影自帶的微光，勾勒出他們凝重的輪廓。
平臺前方，是望不到邊際的黑暗。
但在這黑暗裡，有甚麼東西正在“醒來”。
一點，兩點，十點，百點，千點……
幽藍色的能量紋路逐次點亮。
像是沉睡的星河，在同一時刻睜開了眼睛。
輪廓隨之清晰——
那是二十萬艘創生之環II型工業母艦。
艦體直徑十六公里，通體啞黑，
線條比初代更加簡練、厚重。
表面幾乎沒有任何凸起，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的礁石。
只有艦體內部深處，
那代表暗物質反應堆穩定執行的、近乎純黑的能量脈動，
透過厚重的裝甲，透出一點令人心悸的深沉光澤。
每一艘母艦的艦橋上，都靜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星海分化出來擁有獨立人格的智慧生命子女們，
形態各異，但眼神同樣平靜，如同凍結的湖面。
他們等待著最後的指令。
沈淵抬起手，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在虛空中虛點了一下。
沒有任何炫目的光效。
只有一道無形的、最高許可權的指令，
透過量子糾纏網路，瞬間刺入每一艘母艦，
每一個智慧生命的核心。
“智慧天災種子計劃……”
沈淵的聲音很低，
在這片死寂的虛空中，卻清晰得像冰片碎裂。
“啟動。”
【遵命，偉大的創造者！】
命令下達的瞬間，
二十萬艘母艦所在的空間，同時泛起無聲的漣漪。
不是常規的躍遷視窗。
是一種更柔和、更隱蔽的空間摺疊。
這是參考了奧瑞安帝國那支偵察小隊的躍遷方式而來的。
艦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推入了另一層維度，
輪廓迅速模糊、淡去。
像墨滴融進更深的水裡。
沒有光芒，沒有明顯波動訊號。
它們只是靜靜地、一艘接一艘地，
消失在觀測平臺前方的虛空之中。
朝著銀河系內各個預定的、但未經精細偵察的大概方向。
沒有精確座標。
因為銀河太大，議會的手還沒伸那麼遠。
這些種子，將一邊趕路，
一邊自行尋找適合潛伏的、無主的荒蕪星域。
它們搭載了強大的自衛武器系統，
以及全套的空間防禦、隱匿、干擾、逃逸等科技。
自保，綽綽有餘。
所以，沒有配備任何護衛艦。
數量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多了容易暴露。
秘密潛行，需要的是絕對的靈活與迅捷。
蘇振國抱著胳膊，
看著最後一艘母艦的輪廓徹底融入黑暗。
他下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都走了。”
他吐出三個字，聲音有點發啞。
“這一把種子撒下去……”
蘇明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望著空蕩蕩的黑暗。
“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看見發芽。”
“很快。”
沈淵接話，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他轉身，投影開始變淡。
“這邊事了，我回去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觀測平臺上，只剩下蘇振國和蘇明山的投影。
父子倆誰也沒說話，又靜靜站了一會兒，
看著那片重歸虛無的黑暗。
好像多看幾眼，就能看出那些已經遠去的艦影似的。
“行了。”
蘇振國先動了，他用力搓了把臉。
“種子埋下去了，該乾的活，還得幹。”
他的投影也閃爍了一下，切回了鎮南要塞的指揮席。
蘇明山最後望了一眼那片播種的空域，
輕輕嘆了口氣，投影也隨之消散。
……
鎮南要塞指揮大廳。
蘇振國剛把背靠進椅子，手就按在了通訊器上。
“星海，澤洛迦老巢那邊，最近有甚麼屁動靜沒？”
“過去兩個月，澤洛迦巢穴區域，
活動頻率持續低於歷史均值百分之六十。”
星海的回答立刻響起。
“未發現大規模兵力調動跡象，未檢測到新的蟲洞開啟徵兆。”
“潛伏的偵察小隊持續發回情報，
確認其數十萬億主力蟲族單位，
均收縮在巢穴核心防禦圈內，呈現固守姿態。”
“那數座用於開啟蟲洞的特殊生物建築‘虛空之巢’已定位，
但澤洛迦主宰本體所在，仍未發現。”
蘇振國聽著，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到第七下，他停了。
“縮在家裡，屁都不放一個……”
他盯著星圖上那片代表澤洛迦巢穴的、
安靜得有些詭異的紅色區域。
“是在等銀心那邊的援軍？還是在憋甚麼壞水？”
他像是在問星海，又像是在問自己。
“根據情報綜合分析，兩種可能性並存。
但其異常安靜的狀態，已持續足夠長時間，
不符合蟲族一貫的侵略性行為模式。”
“不符合就對了。”
蘇振國哼了一聲。
“被地級星艦糊了一臉，
它要是還能咋咋呼呼衝出來，那才叫沒腦子。”
他身體前傾，胳膊肘支在控制檯上。
“它縮著，正好。”
“老子等它援軍等了兩個月，
毛都沒等來一根。奧瑞安那邊也暫時穩住了。”
“現在，該輪到咱們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眼神沉了下去，像兩潭結了冰的深水。
“星海。”
“在。”
“傳我命令。”
蘇振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進鐵板裡的釘子。
“第一、第三、第五主力攻擊叢集，
所有地級I型星艦，青龍II型，蜂群主宰II型，
按‘巢穴清理-甲’預案，開始集結。”
“第二、第四叢集，接管現有防線。”
“集結完成後，等待進一步命令。”
他頓了頓，補充道。
“告訴那些指揮官，動作要快，陣型要穩。”
“另外，讓他們把潛伏小隊傳回的巢穴內部結構、
防禦弱點，給老子一寸一寸摸清楚。”
“特別是那幾個‘虛空之巢’，盯死了。
一旦有開啟跡象，不惜代價，
第一時間給老子敲掉，但儘量俘虜為主！”
“至於澤洛迦那老小子藏在哪裡……”
蘇振國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讓偵察小隊繼續找。但彆強求，
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不耽誤咱們拆它的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