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蘇明山還坐在原處。
他面前的光幕上，
正顯示著剛剛接收的那份，
奧瑞安帝國提供的情報摘要的星海親自掃描結果——
沒有發現明顯的邏輯炸彈或追蹤程式碼，
內容也確實是關於澤洛迦巢穴的一些座標，
和兵力分佈的舊情報，價值有限。
蘇明山關掉了光幕，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蘇睿走進來，關上了門。
“父親，他們走了。”
蘇睿說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嗯。”
蘇明山應了一聲，重新戴上眼鏡。
“你怎麼看這位阿爾坎指揮官？”
蘇睿走到父親對面，
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眉頭微微皺著。
“很……標準。”
蘇睿斟酌著用詞。
“太標準了。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計算好的。
他提供的所謂‘誠意’，也只是些過時的邊角料。”
蘇明山點了點頭，臉上沒甚麼意外。
“老牌帝國的外交官，都是這樣的。”
他緩緩說道。
“客氣，禮貌，給你一點甜頭，然後觀察你的反應。
他們今天來，根本不是談合作的，是來給我們定性的。”
“定性？”
蘇睿看向父親。
“看看我們是急於求成、容易被畫的大餅誘惑的愣頭青，還是……”
蘇明山頓了頓。
“像現在這樣，謹慎，甚至有些保守的務實派。”
蘇睿沉默了一下。
“那他們得到答案了。”
“得到了。”
蘇明山靠向椅背，目光看向會議室穹頂柔和的光源。
“一個剛剛晉升，實力不明，態度謹慎，
暫時無意也無力挑戰現有格局的新生四級文明。
這個結論，應該能讓他們內部，
那些主張‘觀察’和‘有限接觸’的聲音，暫時佔上風。”
“暫時？”
蘇睿捕捉到了這個詞。
蘇明山看向兒子，目光深沉。
“小睿，
永遠不要相信帝國會真心接納另一個同級存在。
所謂的‘合作抗蟲’，
不過是眼下他們被銀心戰事拖住，
無力分心他顧的權宜之計。
他們今天表現出的所有‘理性’和‘善意’，
都是因為我們的艦隊讓他們覺得，
動手的成本太高，不如先穩住。”
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給我們情報？
那是為了引導我們去和澤洛迦死磕，消耗我們的力量。
提議後續細節會談？
是為了有更多機會近距離觀察我們，
評估我們的真實潛力和弱點。”
蘇睿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後背有點發涼。
“那我們……”
“我們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蘇明山打斷了他，語氣重新變得平穩而有力。
“他們想拖時間，我們更需要時間。
後續的外交接觸，按流程走，該談的談，該扯皮的扯皮。
但真正的精力，要放在加速建造地級星艦、
繼續推進四級文明科技的應用研究、還有……”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沈淵那個“種子計劃”，
但蘇睿從父親的眼神裡明白了。
“我明白了。”蘇睿點了點頭。
將剛才會談中記錄的所有細節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去吧。”蘇明山擺了擺手。
“把今天的會談紀要整理出來，發給你爺爺和會長。
另外，通知外交部，
可以開始準備後續接觸的預案了，不用急，慢慢準備。”
蘇睿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門輕輕合上。
蘇明山獨自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許久沒有動。
窗外的星港依舊燈火通明，一片繁榮景象。
但他知道，在這片星光之下，
一場漫長而無聲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今天，只是互相亮出了禮貌的微笑。
而微笑之下，是各自緊握的籌碼，和深藏於心的算計。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沉穩、無懈可擊的表情，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還有很多“正常”的事務，需要他去處理。
……
銀梭一號艦橋。
阿爾坎坐在指揮席上，
看著主螢幕上迅速遠去的貿易星港光點。
“指揮官，直接返回預定座標嗎？”
副官詢問。
“嗯。”
阿爾坎應了一聲。
他調出剛才會議中記錄的資料流，快速瀏覽。
蘇明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措辭的選用，迴避的重點……
還有那個年輕的蘇睿，掩飾得不錯，
但一些本能的身體反應還是洩露了緊繃。
“他們很警惕。”
副官在旁邊低聲說。
“但也足夠冷靜，
沒有因為我們的‘善意’表現出任何得意或鬆懈。”
阿爾坎關掉資料流，靠向椅背。
“一個剛剛晉升，
就懂得隱藏實力、步步為營的文明……
警惕和冷靜，是他們能走到現在的基礎。”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把今天的完整記錄，
加上我的初步分析，加密發回國內。”
“接觸已完成，表面態度已傳達。
接下來，要看上面的決定了。”
“是。”
副官操作著控制檯，猶豫了一下。
還是問道：“指揮官，
您認為……他們真的會只滿足於‘管好眼前’嗎？”
阿爾坎睜開眼，
看向舷窗外躍遷通道中流光溢彩的扭曲景象。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簡單。
“但我知道，他們手裡肯定還藏著牌。
那些被迷霧擋住的區域裡……到底有甚麼？”
他聲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讓外交官們去談吧。我們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
艦橋內恢復了寧靜，只有儀器執行的低鳴。
……
腐淵星域，鎮南要塞。
蘇振國收到了蘇明山發來的會談摘要。
他看完，把報告往控制檯上一放，哼了一聲。
“話說得挺漂亮。”
他對著旁邊蘇明山的投影說。
“爸，至少明面上的臺階，雙方都給了。”
蘇明山推了推眼鏡。
“後續細節談判，才是真正的較量。”
“讓他們談去。”
蘇振國揮揮手。
“該造的船繼續造，該搞的研究繼續搞。
甭管他們嘴上說甚麼，咱們手裡有東西，才是真的。”
他頓了頓，看向星圖上奧瑞安帝國的大致方向。
“這第一回合，算是糊弄過去了。後面……走著瞧吧。”
通訊結束通話。
蘇振國重新坐回椅子，
調出地級星艦的生產進度表，一行行看了起來。
窗外，星空依舊浩瀚，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