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蘇睿的手指在記錄面板上停頓了一下。
“共同威脅？”
蘇明山緩緩問。
“蟲族肆虐銀河，並非一日。
我奧瑞安帝國在銀心方向與其主力作戰已歷上千年歲月。”
阿爾坎的聲音裡，
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嘆息的波動。
“貴國能在邊境星域連續多次挫敗澤洛迦主宰的進犯，
證明貴國在對抗蟲族方面，擁有獨特且高效的能力。”
他看向蘇明山。
“我方認為，在對抗蟲族這一大前提下，
我們之間存在合作的基礎與空間。
這也是我此次奉命前來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探討雙方在情報共享、戰術協同，
甚至是有限度技術交流的可能性。”
蘇明山沉默了幾秒鐘。
他沒有立刻回答合作與否，而是問道：
“那麼，對於議會晉升四級文明一事，
貴國……如何看待？據我們所知，
貴國似乎有一條，關於智慧生命的禁令？”
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阿爾坎旁邊的兩名副官，
眼瞳裡的資料流閃爍速度加快了一瞬。
阿爾坎本人，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條禁令設立的目的，
本身只是為了防止不受控制且殘暴擴張的智械文明誕生。”
他的回答清晰而簡潔。
“如果貴國擁有並能徹底控制的智慧生命，
倒也不必過多顧慮這條禁令。”
他稍稍加重了語氣。
“蘇部長，以及諸位，
或許對我奧瑞安帝國有所誤解，或因流傳資訊有所擔憂。”
“銀河系歷史漫長，
曾誕生過的四級文明，並非只有我奧瑞安一家。”
他的目光掃過蘇明山，又似乎掠過蘇睿。
蘇明山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
“其中，確有少數文明，持武力擴張之念，
最終或在與其他勢力的碰撞中湮滅，
或耗盡資源，消失在時間長河。”
阿爾坎的語氣裡聽不出褒貶，只是在陳述事實。
“有些文明，則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交流，共存，或在適當的時候，
離開這片星域，向更廣闊的宇宙進發。”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蘇明山的反應。
蘇明山臉上還是那副溫和沉穩的表情，
只是眼神更專注了些。
“我帝國存在至今，見證過太多興衰。
我們深知，在宇宙尺度下，
銀河系不過是一隅偏僻、資源也稱不上豐饒的小小河系。”
阿爾坎的用詞很客觀，甚至帶著點冷酷的理性。
“兩個，甚至多個四級文明在此爭鬥、內耗，
除了加速這片星域的荒蕪，並無任何益處。
歷史上的教訓，足夠深刻。”
他微微搖頭，幅度很小。
“擁有空間躍遷技術，
便意味著擁有了跳出銀河系，探索河外星系的能力。
外面有更廣闊的空間，更豐富的資源，更古老的遺蹟，
以及……或許更危險的挑戰，比如五級河系主宰文明。
那才是四級文明應有的視野與舞臺。”
說到這裡，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態稍微放鬆了一絲。
“因此，我此次前來，第三項任務，
便是向貴方傳達帝國的基本立場：
對於新興的、理智的四級文明，
帝國傾向於觀察、接觸，並在可能的情況下，
就共同關切的事項，
例如，應對蟲族威脅上，進行有限度的合作。”
他的目光掃過蘇明山，又掃過蘇睿等人。
“貴國無需擔心帝國會以‘銀河主宰’自居，
對貴方的發展進行無理限制或打壓。
那不符合帝國的長遠利益，亦非智者所為。”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平靜地等待著回應。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只有穹頂柔和的光線無聲流淌。
蘇明山靠在椅背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子筆冰涼的表面。
他臉上的禮節性微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慮。
阿爾坎這番話，資訊量很大。
態度看似非常友好，甚至開誠佈公。
祝賀、建立聯絡、合作抗蟲、
打消顧慮、描繪更廣闊的宇宙圖景……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甚至顯得坦蕩。
但蘇明山一個字都不敢全信。
外交辭令的真假，
從來不在話語本身，而在背後的實力與意圖。
奧瑞安帝國存在了不知道多少萬年。
這樣的文明，每一步行動，
每一句話語，都必然經過無數算計。
他們表現出的“善意”和“理性”，或許是真的，
又或許只是一種更高階的、麻痺對手的策略。
畢竟，剛剛晉升的星輝議會，在他們眼中，
可能只是一把需要小心握住的刀，
也可能是一個需要暫時穩住、待機清除的隱患。
蘇睿在記錄介面上快速鍵入了幾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標記符號，
然後抬起頭，看向父親。
蘇明山終於動了。
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裡取出柔軟的絨布，慢慢地擦拭著鏡片。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部長的威嚴，多了些學者的沉靜。
“阿爾坎指揮官閣下。”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透過鏡片，顯得更加清晰而專注。
“感謝貴國如此坦誠的溝通。”
“議會對於與銀河系其他文明，
尤其是與貴國這樣的先進文明建立和平、
穩定的外交關係，一直是保持開放態度。”
“星輝議會自誕生以來，所求不過是生存、發展，
以及保護麾下成員文明免受蟲族等威脅荼毒。
我們從未抱有稱霸銀河、或與任何現存文明為敵的意圖。”
這話說得很穩妥，
既表明了議會的“無害”，又暗指了蟲族才是共同敵人。
“對於貴國提出的建立外交關係、
以及就應對蟲族事宜進行交流合作的提議，
我方原則上表示歡迎。
具體細節，可由雙方外交人員後續磋商。”
蘇明山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了些。
“至於更廣闊的宇宙……”
蘇明山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
“正如指揮官閣下所說，那確實是令人嚮往的遠景。
但議會根基尚淺，眼下重心仍在銀河系內。
飯，總要一口一口吃。”
他這話，既接住了對方丟擲的“未來圖景”，
又含蓄地表明瞭議會當前務實、不冒進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