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巍峨的宮城之上。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登基不過數日,從全國各地雪片般飛來的奏章,幾乎要將他淹沒。
有請示新朝官制的,有奏報地方祥瑞的,有彈劾舊朝官員的,亦有各地送來的賀表。
每一份,都需要他親自過目,硃筆批紅。
權力的滋味令人沉醉,但其背後的辛勞,也只有身處其位者才能體會。
就在他拿起一份關於徐州屯田的奏報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心腹太監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躬身侍立在書案旁。
“陛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
劉景頭也未抬,目光依舊停留在奏章上。
“何事?”
“宮外……永安宮那邊傳來訊息。”
小張公公的腰彎得更低了。
“何夫人……求見陛下。”
何夫人。
聽到這個稱呼,劉景批閱奏章的筆,微微一頓。
自那日朝堂之上,何思玲自請廢去太后之位後,她便徹底從世人眼中消失了。
她不再是母儀天下的太后,只是一個被圈禁在永安宮的,先帝的未亡人。
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
劉景放下硃筆,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只是沒想到,她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心急。
“讓她來偏殿吧。”
“記住,此事不可讓任何人知曉。”
“奴婢遵旨。”
小張公公躬身一拜,再次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御書房內,又恢復了寂靜。
劉景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
一刻鐘後,紫宸殿偏殿。
這裡燈火昏暗,陳設簡單,平日裡只是用來堆放雜物,此刻卻被臨時清掃了出來。
劉景負手而立,靜靜地等待著。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在一名提燈小宮女的引領下,緩緩走了進來。
劉景的目光投了過去,瞳孔驟然一縮。
眼前的女人,讓他感到了一陣強烈的陌生。
她身上沒有了那件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鳳袍,也沒有任何繁複華麗的飾物。
一襲素雅的月白色宮裝,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臉上未施粉黛,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
她不再是那個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何太后。
而是一個洗盡鉛華,透著柔弱與憔悴的普通女子。
看到殿中挺立的那個身影,何思玲的腳步一頓,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揮退了身後的小宮女,獨自一人,一步步走向劉景。
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然後,在劉景驚訝的目光中,她斂衽而拜,雙膝彎曲,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民女何氏,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禮節,這個稱呼,像是一根無形的刺,扎得劉景心口一陣發悶。
他快步上前,伸出雙手,將她扶了起來。
她的手臂很涼,身子也在微微發抖。
“你這又是何苦?”
劉景的聲音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卻是無奈與心疼。
“太后之位,朕可以為你保留。你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何思玲被他扶著,卻沒有立刻站直身子。
她就著這個姿勢,緩緩抬起頭,一雙美目之中,已是水霧瀰漫。
“陛下……”
她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我已不是太后了。”
“從我脫下那身鳳袍,從我交出所有權力的時候起,我就只是何思玲。”
她的目光緊緊鎖著劉景的眼睛,彷彿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陛下,你還記得嗎?”
“你對我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劉景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當然記得。
那晚的雨很大,雷聲很響。
她蜷縮在他的懷裡,像一隻受驚的小貓,他為了安撫她,也為了給自己一個未來的理由,許下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諾言。
何思玲見他沉默,淚水流得更兇了。
她一字一句,將那晚的承諾,重新在他耳邊念起。
“你曾承諾,待你掃平四海,蕩清寰宇之後……”
“會給我,和我們的孩子,一個名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劉景的心上。
她上前一步,嬌小的身軀幾乎要貼進他的懷裡。
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沒有去拉他的手,而是死死地抓住了他龍袍的袖子。
這個動作,充滿了卑微的祈求與孤注一擲的勇氣。
“現在,你已經是皇帝了。”
“天下之主。”
“而我,也已經是一個無名無分的平民女子。”
她仰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盤桓了無數個日夜的話。
“你……”
“你現在,可以兌現你的承諾了嗎?”
她的眼神,不再有半分太后的威儀與疏離。
那裡面,只有屬於一個女人的期盼、愛慕、忐忑,以及一絲不容拒絕的執著。
她為了這個承諾,賭上了一切。
賭上了太后的尊榮,賭上了後半生的安穩,賭上了整個何氏家族的未來。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張白紙,一張除了他,誰也無法書寫的白紙。
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放棄了一切的女人,看著她蒼白的臉頰和通紅的眼眶,劉景心中百感交集。
感動、憐惜、愧疚……種種情緒,最終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伸出雙臂,用力將她擁入懷中。
緊緊地。
彷彿要將這個為他奮不顧身的女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何思玲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徹底軟化在他的懷抱裡,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再也忍不住,在他的胸膛前,肆意地宣洩出來。
劉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自己的龍袍。
他沒有說話。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低低的抽泣。
他才低下頭,在她耳邊,用一種無比鄭重,無比清晰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好。”
“朕答應你。”
承諾,說出口很容易。
他將懷中的女人扶正,雙手捧著她梨花帶雨的臉龐,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朕不僅會給你一個名分,還會給你和孩子一個光明正大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