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們……到了。”
劉備抬起頭。
他看著那兩個熟悉又陌生的字,眼眶瞬間溼潤。
涿郡。
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與兄弟結義,立下匡扶漢室宏願的起點。
如今,他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灰溜溜地逃了回來。
三人催馬入城。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徹底呆住。
記憶中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青磚瓦房,甚至還有三四層高的酒樓和商鋪,氣派非凡。
腳下的街道,不再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模樣。
寬闊平整的石板路,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路面上乾淨得幾乎看不到一點雜物。
街上行人如織,衣著光鮮,臉上洋溢著安逸富足的笑容,與他們在南方看到的那些面帶菜色的百姓,判若兩人。
“這……這他孃的是涿郡?”
邢道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怎麼感覺,比洛陽還要熱鬧?”
劉備沒有說話。
他只是沉默地騎在馬上,目光掃過每一張陌生的面孔,每一座嶄新的建築。
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陌生和疏離。
他看到一隊巡邏計程車兵走過。
他們身著精良的鎖鱗甲,手持長戟,步伐整齊,軍容鼎盛。
那是冀州軍的制式裝備。
他路過一家錢莊,聽到裡面的商人在高聲兌換著甚麼。
“……一萬‘景五銖’”
劉景的軍隊。
劉景的錢。
這座他闊別了十幾年的故鄉,早已被他一生的敵人,刻滿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大哥,我們……”
邢道榮看著劉備蒼白的臉色,擔憂地開口。
劉備忽然勒停了馬。
他翻身下馬,動作有些僵硬。
“把馬賣了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大哥!”
邢道鐵急了,也跟著跳下馬。
“這可是陪我們從成都殺出來的寶馬,怎麼能賣!”
“我們不再是軍人了。”
劉備回頭,看著邢氏兄弟。
“留著這三匹戰馬,只會引人注目,招來禍端。”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涿郡的普通百姓。”
看著劉備那雙再無半點波瀾的眼睛,邢道鐵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三匹跟隨他們出生入死的良駒,被牽進了馬市。
馬販子是個識貨的,一眼就看出了這三匹馬的不凡,給了個不錯的價錢。
揹著那沉甸甸的錢袋,邢道榮和邢道鐵的心裡空落落的。
這彷彿是斬斷他們過去身份的最後一道儀式。
從此,世上再無甚麼軍侯,只有兩個跟著大哥混飯吃的普通漢子。
揣著賣馬的錢和僅剩的三塊餅金,三人在城中找了個落腳的地方。
接下來該做甚麼?
劉備站在街頭,看著人來人往,陷入了長久的迷茫。
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到頭來,他連如何像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都感到生疏。
“大哥,你看!”
邢道鐵忽然指向街角。
那裡有一間臨街的鋪面,門上掛著一塊“招租”的木牌。
鋪面不大,但位置還算不錯,門前也算乾淨。
劉備走了過去,透過蒙塵的窗戶向裡望了望。
空蕩蕩的,只有幾隻舊貨架。
“就這裡吧。”
劉備做出了決定。
他找到房主,用一半的錢,盤下了這家小店。
兄弟三人花了好幾天時間,將店鋪裡裡外外打掃得煥然一新。
“大哥,我們乾點甚麼營生?”
邢道榮擦著汗,甕聲甕氣地問。
劉備環顧著空曠的店鋪。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為了生計,那織蓆販履的日子。
沒想到,兜兜轉轉大半生,他又回到了原點。
“賣布吧。”
他輕聲說道。
衣食住行,衣服排在第一位。
無論世道如何,人們總要穿衣。
這是一個最穩妥,也最踏實的選擇。
“好!俺們聽大哥的!”
邢氏兄弟對此毫無異議。
第二天,三人揣著剩下的錢,前往城東的布料大市。
一踏入市場,他們再次被眼前的繁華所震撼。
數不清的店鋪,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布匹。
綾羅綢緞,麻布葛布,應有盡有。
但賣得最火,也是所有店家都擺在最顯眼位置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布料。
“客官,來瞧瞧,來瞧瞧!”
一個精明的布商熱情地迎了上來,拉著劉備的袖子。
“看看這上好的棉布!冀州常山官營紡織廠出的新貨!”
“您摸摸這手感,又柔軟,又厚實,做成冬衣,比那死貴的皮裘還暖和!”
布商說得天花亂墜。
“而且價格公道,咱老百姓都穿得起!如今這整個北方,誰不認常山的棉布?這可是冀王的恩德!”
劉備的手指,撫過那匹雪白的棉布。
確實如那布商所言,質地細密,手感溫軟。
他的心,卻在聽到“常山”和“冀王”這兩個詞時,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圈。
幾乎所有的布商,都在主推這種棉布。
而那些前來採購的百姓和行商,也都是衝著棉布來的。
他們別無選擇。
或者說,市場已經替他們做出了選擇。
劉備用剩下的大部分錢,購入了一大批各種顏色的棉布。
回到他們那間小小的店鋪。
邢道榮和邢道鐵嘿咻嘿咻地將一匹匹布料搬上貨架。
劉備拿起一匹白色的棉布,緩緩展開。
他想仔細看看,這讓他一生之敵引以為傲的商品,究竟有何神奇之處。
他將布匹鋪在櫃檯上,用手掌細細撫平。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布料的最邊緣,靠近布頭的地方,烙印著一個極小的,用篆體寫就的標記。
劉備死死地盯著那個字。
那是一個“常”字。
常山。
劉景的龍興之地。
他起家的根基。
這一瞬間,劉備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貨架上。
“大哥!你怎麼了?”
邢道榮見他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他。
劉備沒有回答。
他只是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匹布,又看了看滿屋子的布料。
這些……全都是劉景的工廠生產出來的。
他,劉玄德,半生以匡扶漢室為名,與國賊劉景為敵。
他散盡家財,顛沛流離,死了無數兄弟袍澤。
到頭來,他輸光了一切,逃回故鄉,想要了此殘生。
卻要靠著販賣敵人的貨物來餬口。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更諷刺的事情嗎?
“呵……”
劉備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笑。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無法抑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邢道榮和邢道鐵嚇壞了,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大哥,你……你別嚇我們啊!”
劉備終於直起身子,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悲涼、無奈和極致自嘲的古怪表情。
他指著滿屋子的布料,對著兩個兄弟,也像是對著自己說道:
“好!好啊!”
“我劉玄德奔波一生,從賣草鞋的,變成了賣布的,也算是進益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可悲!可嘆啊!”
他搖著頭,轉身走到店鋪門口。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一片繁華。
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這位曾經的梟雄,他的故事,他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