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約定的投降之日。
天色未明,長江之上便瀰漫起了一層厚重的水霧,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百步。
江風溼冷,吹在臉上,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冀王水師的龐大艦隊,如同一頭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停泊在指定水域,所有的旗幟都已收起,肅靜無聲。
旗艦之上,蔡瑁,手按著腰間佩劍,神情緊張地望著霧氣深處。
他身旁,軍師祭酒郭嘉依舊是一襲文士長袍,任由江風吹拂著他的衣袂,神情淡然,彷彿不是在等待一場決定生死的大戰,而是在欣賞江景。
這份從容,讓蔡瑁心中的緊張稍稍緩解,卻也生出更深的敬畏。
中軍大帳內,戲忠正襟危坐,面前的沙盤上,敵我雙方的態勢一目瞭然。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來了!”
瞭望塔上,一名眼尖計程車卒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呼。
蔡瑁精神一振,連忙舉目望去。
只見遠方的濃霧之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片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漸漸顯露出船隊的輪廓。
為首的幾艘大船上,一面面“孫”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顯得格外刺眼。
一支由數十艘大小船隻組成的艦隊,正順流而下,緩緩朝著冀王水師的陣地駛來。
很快,一艘快如飛魚的小船從對方船隊中脫離,飛速划來。
船頭站著一名孫軍使者,離著還有百步之遙,便扯開嗓子大聲喊道:
“前方可是冀王天兵?”
“我家黃蓋將軍,奉主公孫策之命,率先押送第一批糧草前來歸降,以示誠意!”
聲音在空曠的江面上迴盪,充滿了卑微與討好。
蔡瑁看向郭嘉,眼神中帶著請示。
郭嘉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等著。”
蔡瑁心中一凜,立刻閉上了嘴。
那艘使者小船在冀王艦隊前逡巡,不敢再靠近,只能在遠處焦急地等待著。
而那支所謂的“運糧船隊”,依舊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一點點地接近。
郭嘉眯起了雙眼,死死地盯著越來越近的孫軍船隊。
陽光艱難地穿透霧氣,在江面上灑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一下。
蔡瑁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出聲打擾,只能緊張地看著郭嘉的側臉。
郭嘉的目光,掃過一艘又一艘敵船的船身。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了船身與水面接觸的那道線上。
吃水線。
那是所有船隻都無法掩飾的秘密。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一臉緊張的蔡瑁,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
“蔡都督,你看。”
他伸手指著那些船。
“黃蓋號稱押送糧草,可你瞧瞧,那些船的吃水如此之淺。”
“船行軌跡在微風中,都顯得有些虛浮不定。”
“這像是裝滿了沉甸甸的糧草的樣子嗎?”
蔡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猛地一震!
經郭嘉這麼一提醒,他瞬間發現了問題所在!
沒錯!
運糧船,尤其是滿載糧食的船隻,必然會吃水極深,船身會深深地沉入水中,航行起來穩如泰山。
可眼前的這支船隊,雖然看起來數量眾多,但每一艘船都高高地浮在水面上,彷彿沒有重量一般!
這哪裡是運糧船!
這分明是一堆空船!
不!
比空船更可怕!
“軍師……您的意思是……”
郭嘉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他輕輕拍了拍蔡瑁的肩膀,慢悠悠地說道:
“我笑那孫策無謀,周瑜少智。”
“竟以為此等雕蟲小技,能瞞過我的眼睛?”
“船上裝的,不是能救他們命的米。”
“而是準備送我們上路的硫磺、乾柴和魚油!”
蔡瑁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火攻!
真的是火攻!
而且是如此拙劣的偽裝!
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背心一片冰涼。
若是沒有郭嘉在此,單憑自己,恐怕真的會被對方“運糧”的幌子所迷惑,等到這些“火船”衝入己方艦隊核心,一切就都晚了!
這一刻,他對郭嘉的敬畏,已經達到了頂點!
這已經不是謀略了,這是妖術!
蔡瑁“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對著郭嘉抱拳,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軍師神算!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
“請軍師下令!”
郭嘉坦然受了他這一拜,隨即伸手將他扶起。
“魚兒,已經遊進網裡了。”
“是時候,收網了。”
“傳我將令!”
“讓那老匹夫再靠近些!”
“再近一些!”
“務必讓他和他的所有火船,全部走進我們為他精心準備的墳墓裡!”
郭嘉的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告訴將士們,收起所有的偽裝!”
“準備,按計劃進行!”
“遵命!”
傳令兵高聲應和,立刻將命令透過旗語和號角,傳向蟄伏在水面上的龐大艦隊!
一瞬間,原本寂靜的艦隊彷彿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
無數面代表著冀王劉景的玄鳥赤旗,轟然升起,遮天蔽日!
數千名神臂弩手,無聲地舉起了手中的殺器,冰冷的箭頭,對準了那支仍在茫然不覺,一步步踏入死亡陷阱的“運糧船隊”。
江面之下,那由無數鐵索與暗樁構成的水下長城,正靜靜等待著絞盤拉動的命令。
一場精心策劃的獵殺,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