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六年,三月,南陽郡,宛城。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上了一層洗不乾淨的髒布。
街上行人稀疏,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裡帶著一種長久未變的麻木。
無論是當初的袁術,還是如今的劉表,對於南陽的百姓而言,都只是換了一批收稅的人。
賦稅一年比一年重,家裡的存糧早就見了底,連屋頂的茅草都稀疏了不少。
風一吹,便捲起地上的塵土,撲在人臉上,更添了幾分蕭索。
曾經大漢最富庶,最繁華的天下第一郡,如今已經是如此落魄的模樣。
城西一處破敗的院落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將一小撮粗糲的米糠倒進渾濁的水裡,用木棍攪了又攪。
他的小孫女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陶鍋,小聲問。
“爺,今天能喝飽嗎?”
老者攪動的手一頓,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酸楚,卻還是擠出一個笑容。
“能,今天肯定能。”
可誰都知道,這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怎麼可能填得飽肚子。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鄰居張三慌慌張張地推開虛掩的院門,壓低了聲音,臉上既有恐懼又有抑制不住的激動。
“老李頭!出大事了!”
老者抬起頭,皺眉道:“咋了?官府又來加稅了?”
“不是!”
張三湊到他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聽南來北往的貨郎說的,千真萬確!”
“冀王!冀王劉景親率十萬大軍,正朝我們南陽來了!”
這個訊息,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在老者的腦海中炸開。
十萬大軍?
老者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兵過如篦,匪過如梳。
在他們這些底層百姓的認知裡,軍隊過境,向來是一場不亞於天災的人禍。
“完了,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老者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日,便在宛城悄然傳開。
起初,大部分人的反應都和老者一樣,是恐慌和絕望。
然而,事情很快出現了轉機。
城南的一家小酒館裡,幾個剛從洛陽方向過來的商旅,正被一群百姓圍在中間。
“各位大哥,你們是從北邊來的,那冀王的大軍,是不是真的要來了?”
一個膽大的漢子問道。
為首的那個商旅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看著眾人驚恐的臉,反而笑了。
“看你們這嚇破膽的樣子!怕甚麼?”
“冀王的大軍,那是王師!是來救你們的!”
另一個商人也接過了話頭,他似乎去過冀州,說起話來,眼睛裡都放著光。
“你們是沒見過冀王治下的地方啊!”
“我跟你們說,那真是換了人間!”
他伸出手指,一樁樁一件件地數著。
“分田地!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地種!”
“賦稅輕!一年到頭,交的稅還不夠咱們這兒一個月的!”
“還有那神種,那犁,種出來的糧食堆成山!我親眼看見,家家戶戶的糧倉都是滿的!”
“孩子們都能去學堂唸書!生了病有醫曹給看,藥錢都便宜得很!”
商旅越說越激動,他站起身,環視一週,聲音也高了起來。
“你們怕軍隊?我告訴你們,冀王的兵,那紀律,嘖嘖!拿百姓一針一線都要問罪!他們宿營都在城外,絕不進城擾民!”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無限嚮往的神情。
“在冀州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猶在眼前!”
“你們現在過的這叫日子嗎?那才叫日子!”
一番話,說得周圍的百姓鴉雀無聲。
懷疑,震驚,然後是一點點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苗。
分田地?
賦稅輕?
孩子能唸書?
不擾民的軍隊?
這些詞彙,對活在水深火熱中的南陽百姓來說,美好得像是在做夢。
宛城,郡守府。
劉表任命的守將陳就,正焦躁地在大堂裡來回踱步。
斥候已經再三確認,冀王劉景的大軍正鋪天蓋地而來,其先鋒,正是那傳說中萬人敵的呂布和張飛!
一名副將壯著膽子問道:“將軍,咱們……是守是戰?”
陳就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瞪著他,像看一個傻子。
“戰?”
“你拿甚麼戰?憑城裡這幾千老弱嗎?劉表也是昏聵,南陽如此重要之地,竟不派重兵把守!”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
“你能戰還是我能戰?去跟呂布單挑?還是去跟張飛對吼?”
“我告訴你,人家一個衝鋒,咱們這點人就沒了!渣都不剩!”
副將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陳就一屁股坐回主位,滿臉頹然。
“傳令下去,緊閉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然後……然後就聽天由命吧!”
他心裡清楚,抵抗是死路一條。
城中的氣氛,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最初的恐慌,已經被一種壓抑的、興奮的期盼所取代。
當年劉景擊破袁術,開倉放糧的舊事,被人們一遍遍地提起。
街角,那位姓李的老者,也從鄰居和路人的口中,聽到了越來越多關於冀州的好訊息。
他渾濁的眼中,漸漸有了光彩。
他對圍在身邊的人說:“我想起來了,當年大將軍來過一次,就是現在的冀王!”
“那時候,他把袁術的糧倉都開啟了,讓咱們隨便領糧食!咱們過了幾天好日子!”
“他成了王,只會對咱們更好!他不是來搶咱們的,是來救咱們的!”
老者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所有搖擺不定的心都安定了下來。
“對!是來救我們的!”
“王師!這是真正的王師!”
期盼,匯聚成了洪流。
人們開始在夜裡,悄悄點上一盞燈,一炷香,朝著北方的夜空默默祈禱。
他們不求別的,只求王師能快一點,再快一點到來。
城中一些頗有家資,卻同樣被劉表派來的官吏壓榨計程車紳豪強,也開始秘密地串聯。
“諸位,冀王仁義之名,天下皆知。”
“劉表只知任用大世家大豪強,盤剝鄉里,南陽人心已失。”
“此乃天賜良機!若我等能開城迎接王師,便是大功一件,日後家族富貴,可期百年!”
“附議!我等願隨張公,共襄義舉!”
暗流,在宛城的地底洶湧,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噴薄而出。
夜,深了。
萬籟俱寂。
城樓上,那個曾經問爺爺能不能喝飽的小女孩,被她的父親抱在懷裡。
冷風吹過,父親將她裹得更緊了些。
小女孩指著繁星點點的夜空,用清脆的聲音問道。
“爹,天上的星星,哪一顆是冀王的軍隊呀?”
男人抱著女兒,望向遙遠的北方,眼中不知何時已經噙滿了淚水。
他用一種近乎哽咽,卻又充滿了無限希望的聲音,輕聲說道。
“最亮的那一顆,就是。”
“他們……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