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廬江郡外。
數千兵馬捲起漫天塵土,為首一員少年將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一杆霸王槍,渾身散發著銳不可當的英氣。
正是孫策,孫伯符。
他勒住馬韁,遙望前方的廬江城。
“父親在時總說陸康是塊難啃的骨頭,我看也不過如此。”
“傳令下去,安營紮寨,明日一早,便叫這廬江城頭,換上我孫家的旗幟!”
在他看來,憑藉自己與麾下這群追隨父親百戰餘生的精銳,攻下這座孤城,不過是探囊取物。
然而,當他策馬靠近,仔細觀察城防時,臉上的輕鬆寫意卻漸漸凝固。
城牆之上,並非他想象中的慌亂與破敗。
一隊隊守軍身著統一的甲冑,手持嶄新的兵刃,在各級軍官的號令下有條不紊地巡視著。
城頭旗幟嚴整,獵獵作響,士氣高昂,全無半點畏懼之色。
“這……”
孫策身後的老將程普,眉頭緊鎖。
“主公,情況不對。陸康老兒像是早就知道我們要來,這分明是嚴陣以待的架勢。”
另一位老將黃蓋也沉聲道:
“城頭的守軍,裝備精良,絕非尋常郡兵可比。你看他們的弓弩,似乎都是新式的。”
孫策心中的輕視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濃的戰意。
“有準備又如何?正好拿來給將士們開開刃!”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城牆硬,還是我孫伯符的槍利!”
大軍就地安營,打造攻城器械,準備次日強攻。
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攻城的號角,而是一紙石破天驚的公告。
一名斥候快馬加鞭,衝入大營,神色慌張地將一卷文書呈到孫策面前。
“將軍!洛陽來的……大將軍府的公告!”
孫策疑惑地展開文書,目光掃過,臉色一寸寸地變得鐵青。
“廬江太守陸康,乃漢室忠良……已上表歸附,受我大將軍府庇護……”
“自即日起,任何兵鋒指向廬江郡者,皆視為與我劉景為敵,與大漢朝廷為敵!”
“漢賊!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轟!”
文書的內容如同一道驚雷,在整個軍營中炸開。
原本還摩拳擦掌的將士們,瞬間議論紛紛,士氣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他們是來打袁術的仗,可不是來當天下人眼中的漢賊,更不是來跟權傾朝野的劉景作對的!
孫策死死捏著那份文書,手背上青筋暴起。
劉景!
他竟然用這種方式,直接插手了江淮之事!
這讓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絕境。
打,就是與劉景為敵,背上逆賊的罵名。
不打,如何向袁術交代?
“報——!”
不等孫策從這道難題中掙脫,又一聲淒厲的急報從營外傳來。
一名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將軍!不好了!徐州高順,盡起六萬大軍,兵臨壽春城下!”
“壽春……被圍了!”
這個訊息,比剛才的公告更具毀滅性。
孫策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高順兵圍壽春!
這意味著他們的後路被徹底斬斷,糧草補給也成了無源之水。
他們,成了一支孤軍!
一支被袁術毫不猶豫丟擲來,吸引劉景火力的棄子!
“混賬!”
袁術派來的監軍,一個肥頭大耳的官員,此刻衝進大帳,指著孫策的鼻子尖叫起來。
“孫策!你還在等甚麼!還不快給老子攻城!”
“壽春危在旦夕,你必須立刻拿下廬江,吸引劉景的兵力,為府君解圍!”
孫策抬起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他。
“此刻攻城,與送死何異?”
監軍挺著肚子,滿臉不屑。
“怕甚麼!你手下有數千精兵,城裡不過萬把老弱!優勢在我!”
“這是府君的死命令!你若畏敵不前,便是抗命不遵!休怪我按軍法處置你!”
監軍的咆哮,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子,捅在孫策的心口。
他看著這個只知頤指氣使的蠢貨,心中的怒火與屈辱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
夜晚,大帳之內,燈火搖曳。
孫策一個人坐在案後,面前的酒杯早已冷透。
帳簾被輕輕掀開,程普、黃蓋、韓當三位老將走了進來。
他們看著失魂落魄的孫策,臉上寫滿了心疼與不忍。
“主公。”
程普當先開口,聲音沉痛。
“袁術刻薄寡恩,此番行徑,已然是將我等視為棄子。”
“如今劉景大勢已成,高順兵圍壽春,我軍已成孤旅。若強攻廬江,正中劉景圍點打援之計,必死無葬身之地啊!”
黃蓋性格最為剛烈,他上前一步,雙拳緊握,眼中怒火噴薄。
“主公!那監軍算個甚麼東西?憑他也配對您頤指氣使!”
“在他眼裡,在他袁術眼裡,您只不過是他袁家養的一條狗!”
“想用時便扔塊骨頭,不用時便一腳踢開!您父親英雄一世,難道就是為了讓您受這等奇恥大辱嗎?”
“一條狗……”
這三個字,狠狠刺入孫策的腦海。
他想起父親孫堅英雄蓋世,卻死於宵小之手。
想起袁術那副高高在上、施捨般的嘴臉。
想起今日那監軍的囂張跋扈!
屈辱、憤怒、不甘……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鐺!”
孫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一刀將面前的案几劈成兩半!
木屑紛飛!
他霍然起身,仰天怒吼,聲震營帳!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吼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沖天的豪情。
程普、黃蓋、韓當三人見狀,齊齊單膝跪地。
“我等,誓死追隨主公!”
孫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血色漸漸褪去。
他讓三位老將退下,獨自一人來到懸掛的輿圖前。
帳外的風聲,帳內的燭火,都無法再擾動他的心神。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圖。
廬江,壽春,都像是一個巨大的囚籠。
攻擊廬江,是死。
回援壽春,更是死。
退無可退,進亦是死。
絕境。
然而,就在這片絕境之中,他的目光越過了廬江,越過了那條洶湧的長江。
長江以南,是廣袤富庶的江東六郡。
雖然廬江和丹陽郡已經在劉景的勢力範圍之下,但是其它四郡可以圖發展。
那裡,有劉繇,有王朗,有嚴白虎……群龍無首,一盤散沙。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袁術,你不是要我攻打廬江嗎?
劉景,你不是想把我困死在這裡嗎?
你們都錯了。
他孫策,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要做執棋之人!
次日清晨。
一夜未眠的孫策,眼中非但沒有疲憊,反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神采。
那名監軍大搖大擺地再次來到帳前,準備繼續施壓。
“孫將軍,考慮得如何了?今天,你打還是不打?”
孫策緩緩轉過身,臉上竟露出了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監軍,隨即目光掃過帳內整齊肅立的程普、黃蓋等人,聲音洪亮,傳遍全軍。
“傳我將令!”
“全軍拔營,佯攻廬江!”
監軍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以為孫策終於屈服。
然而,孫策下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但……另有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