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的小霸王出兵的訊息,如插上了翅膀,不過數日便飛渡長江,抵達了廬江郡。
廬江太守府內,氣氛凝重。
“報!”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入大堂。
“稟府君!孫策已率軍渡江,正向舒縣疾馳而來!其軍鋒銳,沿途小股守軍望風而降!”
此言一出,堂下十數名廬江郡的文武官吏,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恐慌,在每個人心中蔓延。
“孫策……”
“是孫堅的兒子,那個江東猛虎的崽子!”
“完了,袁術那國賊果然不肯罷休,竟派了這麼一頭瘋狗來咬我們!”
議事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年過六旬的太守陸康,端坐於主位之上,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但一雙老眼卻死死盯著地圖,竭力維持著鎮定。
他猛地一拍桌案。
“慌甚麼!”
“成何體統!”
一聲怒喝,總算讓堂下的嘈雜稍稍平息,但眾人臉上的恐懼卻絲毫未減。
一名郡丞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躬身道。
“府君,孫策乃江東猛虎孫堅之子,有萬夫不當之勇。其父舊部皆是百戰精銳,我軍……我軍怕是難以抵擋啊!”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名武將便垂頭喪氣地接話。
“何止是難以抵擋。府君,咱們全郡的兵馬加起來,不過萬餘人,還多是些守備郡縣的屯兵。”
“那孫策雖只帶了千餘人,可都是跟隨孫堅征戰多年的悍卒!再加上袁術撥給他的兵馬,少說也有三五千人!”
他越說越是絕望,最後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府君!為全城百姓計,不如……不如開城降了吧!”
“住口!”
陸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武將怒罵。
“我陸康乃大漢忠臣,食漢祿,守漢土!豈能向袁術那等國賊的走狗搖尾乞憐!”
“你若再敢言降,我先斬了你!”
那武將嚇得噤若寒蟬,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可他的話,卻說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打,怎麼打?
另一名文官小心翼翼地開口:
“府君,若不言和,那……固守待援?”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援軍?
援軍在哪裡?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絕望。
廬江郡,地處江淮,位置極其尷尬。
北面是剛剛把他們得罪死的袁術。
西面是荊州劉表,那劉景升也不是甚麼善茬,向他求援,無異於引狼入室,只怕孫策前腳剛走,他的大軍後腳就到了。
至於江東,更是孫家的地盤。
放眼望去,四面皆敵,廬江已然是一座孤城。
死局。
人家的五千是能征善戰的百戰老兵,自己的一萬,不過是些沒見過血的地方守備部隊,真打起來,怕是一觸即潰。
絕望的情緒籠罩著每一個人。
難道,廬江真的在劫難逃?難道他陸康一生忠於漢室,最終卻要落得個城破家亡,身死族滅的下場?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府君,諸位同僚,何必如此絕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郡主簿緩步從末席走出,他神色平靜,與其他人的驚慌失措形成了鮮明對比。
“事到如今,我們並非全無活路。”
陸康渾濁的老眼看向自己的心腹,問道:“程主簿,你有何良策?”
程主簿對著陸康深深一揖,而後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向洛陽求援!”
“向大將軍劉景,獻土歸附!”
石破天驚!
整個大堂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更為激烈的議論。
“甚麼?向劉景求援?”
“程主簿,你瘋了不成!洛陽遠在千里之外,中間還隔著袁術和劉表的地盤!遠水如何救得了近火?”
“沒錯!就算我們派出的使者能僥倖穿過重重封鎖,等大將軍的援兵到了,廬江城頭怕是早就換了王旗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在所有人看來,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一個完全不切實際的幻想。
面對眾人的質疑,程普卻毫不動容,他只是平靜地等著眾人把話說完。
待堂中聲音漸歇,他才朗聲反問。
“諸位,可還記得丹陽之事?”
丹陽?
眾人一愣,隨即陷入了回憶。
當初袁術也曾覬覦丹陽郡,意圖染指。可結果呢?
大將軍劉景僅僅是派了三千兵馬,南下宣詔,陳群為丹陽太守,盡收丹陽的銅礦鑄造錢幣。
袁術便立刻偃旗息鼓,連個屁都不敢放,眼睜睜看著丹陽郡被劉景納入囊中。
程普看著眾人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加大火力。
“丹陽郡比我廬江更南,與洛陽相隔更遠。大將軍尚能兵不血刃而取之,令袁術不敢放一矢!”
“如今,我等並非被動等待大將軍來取,而是主動獻土歸附,以全漢室忠臣之名節!”
“諸位試想,大將軍他,有何理由拒絕?”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心中的迷霧。
是啊!
大將軍劉景,皇侄,大漢的擎天之柱!
他如今坐擁六州之地,兵強馬壯,威震天下,是唯一能從實力上碾壓袁術,並且師出有名的人!
袁術敢跟劉景叫板嗎?
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之前還在激烈反對的官員,此刻全都閉上了嘴,眼神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程普趁熱打鐵,走到了地圖前,伸手在廬江和丹陽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諸位請看!若我廬江歸附大將軍,我廬江郡便可與丹陽郡連成一片,互為犄角之勢!”
“屆時,大將軍便在江淮之地,楔下了一顆堅不可摧的釘子!進可圖謀淮南,退可拱衛長江!”
“如此重大的戰略意義,大將軍豈會看不到?他非但不會拒絕,反而會傾盡全力來保住我們!”
程主簿的語調逐漸高昂,充滿了強大的感染力。
“孫策小兒,不過是癬疥之疾!只要我廬江豎起大將軍的旗幟,他敢動一根毫毛嗎?”
“只要我們的使者能抵達洛陽,獻上廬江的郡守印信和戶籍圖冊!”
他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地吼道。
“從此以後,我廬江將穩如泰山,佔據大將軍旗下的大義!”
“而且聽聞大將軍及其的仁義,善待百姓,重視農桑商貿,我廬江歸附大將軍麾下後!”
“不僅不會被搜刮錢糧,而且還會收到大將軍富饒的司隸和冀州的接濟,廬江百姓將視我等為父母官。”
堂中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程普描繪的藍圖給震撼了。
他們不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而是撬動天下棋局的棋子!
這不僅僅是求生,更是投向光明的唯一機會!
陸康一直沉默地聽著,他那蒼老的身軀裡,早已冷卻的血液,似乎又一次沸騰了起來。
他看著慷慨陳詞的程普,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家有諍子,不敗其家!
國有諍臣,不亡其國!
他緩緩站起身,挺直了那因年邁而有些佝僂的脊樑。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旁徨無助的老人,而是一位決心扞衛漢室榮光,為一郡百姓尋找生路的封疆大吏!
“啪!”
陸康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發出一聲巨響。
整個大堂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陸康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宣告。
“我意已決!”
“即刻修書,遣使北上洛陽!獻土歸附大將軍!”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我廬江郡,寧為大漢之臣,不作袁賊走狗!”
決議已定,堂下眾人紛紛跪倒,齊聲高呼。
“府君英明!”
希望的火苗,終於在絕望的灰燼中,重新燃起。
陸康緩緩坐下,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時,一個新的難題又浮上心頭。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後定格在程主簿的身上,眉頭緊鎖。
路途遙遠,中間阻隔重重,此去洛陽,無異於九死一生。
這份承載著整個廬江命運的重擔,該交到誰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