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的話音落下,整個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兩個人的身上。
一個是面如死灰,搖搖欲墜的劉備。
另一個,則是高坐主位,神色晦暗不明的荊州牧,劉表。
劉表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刀子,從荀攸那張正氣凜然的臉上移開,一寸一寸地,落在了劉備慘白的臉上。
那是一種看穿了所有偽裝,洞悉了所有算計之後,徹底的厭煩與冰冷。
他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蒯越和蔡瑁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劉備的心,則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劉表沒有理會任何人,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徑直來到了荀攸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而是鄭重其事地,對著荀攸深深一揖。
“先生!”
而後,他親手扶起荀攸,滿臉感慨地說道。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我劉景升,險些誤信了奸佞小人,鑄成滔天大錯啊!”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劉備更是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劉表根本不再看劉備一眼,他轉過身,對著堂下的親兵厲聲下令。
“來人!傳我將令!”
“八百里加急,火速傳令南陽文聘!”
“命他即刻率領大軍,全軍撤回襄陽!不得與曹、袁聯軍有任何接觸!”
“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諾!”
一名傳令兵飛奔而出,帶著那份足以改變中原戰局的命令,消失在了廳外。
劉表做完這一切,又對身旁的蒯良說道:“子柔,速速備好筆墨,我要親筆寫下盟書!”
他看向荀攸,眼神中充滿了誠懇。
“我願與大將軍永結盟好,共扶漢室江山!”
荀攸微微躬身,臉上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景升公深明大義,乃漢室之幸,天下之幸。”
劉備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劉表親手寫下那份與劉景的盟約,蓋上自己的州牧大印。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徹底失敗了。
不僅沒能說服劉表,反而將自己逼入了絕境。
從今天起,他在這荊州,再無半點立錐之地!
處理完最重要的事,劉表這才終於轉過身,用一種冰冷到極點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劉備。
那目光中,再也沒有了半分同為宗親的情誼,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殺意。
“劉玄德。”
劉表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我看你也是漢室宗親,不忍你顛沛流離,這才收留於你。”
“不想你竟是這等心胸狹隘,搬弄是非之輩!”
劉備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
“景升公,我……”
“住口!”
劉表一聲怒喝,打斷了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伎倆嗎?”
“在我面前哭訴劉景之惡,在蔡瑁、蒯越面前又言我之短長,你這是想離間我荊州君臣,好讓你從中漁利嗎?!”
“若非看在同為高祖血脈的份上,今日我必斬你之頭,以儆效尤!”
劉表越說越氣,猛地一甩袖袍。
“來人!”
“將此人給我叉出去!”
他指著劉備,毫不客氣地喝道。
“給我叉回驛館,嚴加看管!”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踏出房門一步!”
“誰敢違令,同罪並處!”
話音剛落,數十名披堅執銳的荊州甲士便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將劉備團團圍住。
“保護主公!”
邢道榮猛地拔出腰間的環首刀,擋在劉備身前,怒目圓睜。
然而,劉備卻絕望地伸出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起頭,環視四周。
看到的是蒯越、蔡瑁等人幸災樂禍的眼神。
看到的是荊州眾文武鄙夷不屑的目光。
看到的是劉表那張冷漠決絕的臉。
他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只會讓他死得更快,更沒有尊嚴。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淹沒了他。
他緩緩地,放下了按住邢道榮的手,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我們……走。”
在數十名甲士的“護送”下,劉備和邢道榮,如同兩條喪家之犬,被狼狽地推出了議事大廳。
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荀攸拿著那份滾燙的盟書,對劉表拱手道:“景升公,軍情緊急,攸須即刻返回洛陽覆命。”
劉表點點頭,親自將荀攸送到府外。
“先生此行,一路保重!”
荀攸沒有耽擱,帶著盟書,快馬加鞭,星夜兼程地奔赴洛陽。
而劉表退兵的訊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中原大地。
……
兗州,曹操中軍大帳。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帳內,聲音帶著顫抖。
“報!主公!緊急軍情!”
“荊州劉表,已下令南陽十萬大軍,全線撤回襄陽!”
帥案之後,正在審閱地圖的曹操猛地抬起頭,瞳孔急劇收縮。
他一把奪過斥候手中的竹簡,飛快地掃視著上面的情報。
片刻之後,大帳內響起一聲不敢置信的怒吼。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曹操雙目赤紅,一把將面前沉重的帥案掀翻在地,地圖、令箭、筆墨散落一地。
“劉景升這個懦夫!”
“豎子不足與謀!”
他氣得在帳內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
“三十七萬大軍的聲勢,就這麼被他去掉了十萬!”
“他這是在動搖我軍軍心!”
帳內的陳宮、程昱等人也是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這個訊息,對他們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
冀州,袁紹大營。
當袁紹得知劉表退兵的訊息時,這位四世三公出身的盟主,氣得當場拔出佩劍,將一張桌案劈成了兩半。
“劉景升匹夫!安敢揹我!”
他怒不可遏,破口大罵。
“首鼠兩端之輩!我早知他靠不住!”
帳下的朱漢、潘鳳等人也是面面相覷,聯盟計程車氣,在這一刻遭到了沉重的打擊。
淮南,袁術的軍中,同樣是一片震怒。
原本牢不可破的聯盟,因為劉表的退出,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彼此之間的猜忌和懷疑,開始瘋狂滋生。
……
襄陽城,一處偏僻的驛館內。
這裡已經被荊州兵圍得水洩不通。
房間裡,劉備靜靜地坐在窗前,聽著外面的風聲。
邢道榮和邢道鐵站在他身後,滿臉擔憂。
“大哥……”
劉備沒有回頭,只是緩緩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他的雙拳緊握。
他沒有再嘶吼,也沒有再咆哮。
只是用一種極低極低,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一個名字。
“劉……景……”
“劉……景……”
那眼神太恨了,幾乎要化為實質,穿透這驛館的牆壁,跨越千山萬水,去將那個男人撕成碎片。
與此同時,聯軍大營。
雖然遭受重創,但曹操、袁紹、袁術三人,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們緊急磋商之後,決定無視劉表的背叛。
三路大軍,共計二十七萬兵馬,放棄了所有遲疑,開始全速向徐州彭城推進。
一場決定中原歸屬的大戰,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