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的內堂。
年邁的陶謙半臥在榻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聲。
他緩緩的站起身來,努力的在下人的攙扶下走到了府外,看到了城外的徐州城。
百姓的臉上有了血色,街市上重新響起了叫賣聲。
這一切,都拜那位素未謀面的劉大將軍所賜。
欣慰之餘,更深的憂慮侵入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佝僂起身子,一旁的侍者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就在這時,屬官陳登手持一份竹簡,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厭惡。
“主公。”
陳登躬身行禮,將竹簡呈上。
“這是今日的要事。”
陶謙擺了擺手,示意侍者退下,有氣無力地問。
“還是那個劉備?”
“正是。”
陳登的聲音透著一股冷意。
“此人每日風雨無阻,立於府外,對每一個出入的官吏都卑躬屈膝,詢問主公您的病情,其狀……令人作嘔。”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主公,下官直言,此人如今的行徑,看似仁德,實則野心昭昭!他就像一頭潛伏在草叢裡的豺狼,徐州如今大病初癒,疲敝不堪,若將他久留,必成心腹大患!”
“非雄主不能守此地啊!”
陳登的話音剛落,一旁的趙昱便深深一揖,面帶憂色。
而他身後的陳圭,更是按捺不住,直接站了出來。
“孫從事所言極是!”
“主公,如今之計,唯有請劉景大將軍接掌徐州,方能保全我徐州百萬生民!”
他環視堂內眾人,朗聲列舉。
“諸位請想,劉大將軍是何等人物?剿滅董卓,北逐公孫瓚,東拒袁本初,安定幽冀,佔據四州之地,威震河北!此乃不世之功!”
“數年前,他入主常山不過數年,便推行新政,開辦工坊,使得常山富甲一方,百姓安居樂業!此乃經天緯地之才!”
“此次徐州之圍,若非大將軍派遣荀彧先生,攜百萬石糧草前來,我等早已城破人亡!此乃活我徐州百萬生民之仁義!”
“如此雄主,漢室宗親,天下歸心!徐州交予他,何愁不興?何懼那曹賊再來?!”
陳圭一番話,說得堂內眾人紛紛點頭,交頭接耳。
陶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
他何嘗不知劉景是最佳人選。
可將祖上傳下的基業,就這麼拱手讓人,他心有不甘。
然而,他又想到了自己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陶商、陶應。
平日裡只知鬥雞走狗,聲色犬馬,毫無擔當。
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陶謙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子不類父!
把徐州交給他們,不出三年,必定被曹操或袁術之流吞得骨頭都不剩。
到那時,他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眾人都在等待陶謙的決斷。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幕僚陳登,上前一步,對著陶謙深深一拜。
“主公!”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下官今日斗膽,請主公速下決斷!”
陳登的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陶謙。
“讓與劉備,此乃引狼入室!觀其行徑,分明是個偽君子!不出三年,他必榨乾徐州民力以遂其野心,屆時百姓恐再遭塗炭!”
他的話鋒一轉,指向了真正的方向。
“但讓與劉景大將軍則完全不同!”
“其一,大將軍亦是漢室宗親,血脈高貴,徐州歸於大將軍,天下還是漢家的天下,主公您並未有負漢室!”
“其二,放眼天下,如今能正面抵擋曹操兵鋒者,唯有劉大將軍!只有他,能成為徐州最堅實的屏障!”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大將軍仁義無雙,愛民如子,徐州交到他手上,百萬生民才算真正有了依靠!”
陳登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一位老臣顫巍巍地附和道。
“陳公所言極是啊!我等在此終日憂心忡忡,惶惶不可終日,難道就能愁死那曹賊不成?”
這句話,化用了當年曹操對付董卓時的名言,一下子點醒了所有人。
是啊!
光是擔憂害怕,有甚麼用?
曹操的屠刀還架在脖子上,隨時可能再次落下。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表演仁義的劉備,而是一個能打跑豺狼的真英雄!
徐州需要行動!需要力量!
陶謙原本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為了徐州百姓,必須做出最正確,也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扶我起來……”
陶謙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登和趙昱連忙上前,將他緩緩扶起,靠坐在床頭。
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陶謙顫抖著手,從自己貼身的衣物中,摸出了一枚沉甸甸的印綬。
那正是徐州牧的大印!
他將大印緊緊攥在掌心,感受著那冰涼而沉重的觸感,彷彿握住了整個徐州的命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陳登、陳圭、趙昱等人,鄭重地說道。
“元龍,你親筆寫一份讓渡文書,我來用印。”
陳登聞言,神情一肅,立刻應道。
“遵命!”
“公佑,文書寫好後,你挑選一名最可靠的心腹,即刻啟程,不得有誤!將此印與文書,一併送往冀州,親手交到大將軍手上!”
“主公!”
陳登等人齊齊跪下,眼中含淚。
他們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甚麼。
天下富庶的州之一,徐州,即將兵不血刃地併入劉景的版圖。
而做出這個決定的陶謙,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被載入史冊。
“都起來吧。”
陶謙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容。
“能為徐州百萬生民尋得一個好歸宿,我陶恭祖,此生無憾了。”
做出決定後,他整個人都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目光卻隨之變得冷冽起來。
他叫來自己的親信衛隊長,低聲下令。
“在我得到大將軍的回應之前,派人看好府外那個姓劉的。”
“別讓他有機會,給我生出甚麼亂子來。”
“喏!”
衛隊長領命,悄然退下。
陶謙回府靠回床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他為這片土地找到了最強大的靠山,也為自己的政治生涯,畫上了一個堪稱圓滿的句號。
夜色漸深,一名精壯的信使換上了不起眼的布衣,背上一個沉重的行囊,在夜幕的掩護下,自州牧府的後門悄然馳出,一路向北,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