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胯下的赤兔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馬鼻中噴出灼熱的氣息。
他本人比戰馬更加焦躁，在陣前來回踱步。
“文若先生！”
呂布終於忍不住，大步流星地走到荀彧面前，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為何阻我？”
他用畫戟朝著不遠處的安平城牆一指，聲若雷霆。
“區區一座城，我軍剛勝，守軍更是些殘兵敗將！”
“給我半日功夫，我呂奉先必將此城踏為平地！”
荀彧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絲毫沒有被呂布的煞氣影響。
“將軍神勇，天下共知。”
他先是恭維了一句，緩和了呂布的情緒。
“但強行攻城，我軍將士總歸會有傷亡。”
“主公常言，每一名士卒的性命都無比珍貴。”
“彧有一策，或許能讓我們兵不血刃，或以最小的代價，拿下此城。”
呂布眉頭一挑，狐疑地看著他。
“哦？甚麼計策？”
荀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著後方揮了揮手。
命令下達，後方的工匠營立刻忙碌了起來。
數十輛巨大的四輪運輸車被推到陣前，車上蓋著的厚重油布被掀開，露出裡面一根根巨大的木製零件和奇形怪狀的鋼鐵構件。
工匠們在各自都尉的指揮下，將這些零件卸下，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組裝。
呂布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工匠將一根根數丈長的巨木用卯榫結構拼接起來，形成一個龐大的底座。
又在底座上豎起兩根粗壯的支架。
最讓他感到驚奇的，是一根長得誇張的槓桿，以及一個用厚木板釘成的巨大箱子。
這是甚麼東西？
攻城器械？
可他征戰半生，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玩意兒。
“文若先生，這……這是何物？”
呂布忍不住問道。
荀彧撫須而笑，眼中帶著一絲神秘。
“此乃主公親手繪製圖紙，交由工匠營打造的新式利器，名為配重投石機。”
“配重投石機？”
呂布看著那逐漸成型的龐然大物，心中震撼，突然記了起來！
對了，之前攻打董卓的時候，主公的中路大軍不就是用這玩意打敗了徐榮，將天下第一關函谷關給攻打了下來嗎？
主公的腦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驚世駭俗的東西？
這玩意兒，看上去可比尋常的投石車厲害多了！
“主公自己就是這麼牛逼的存在！”
呂布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神卻越來越亮。
在工匠們熱火朝天地組裝投石機的同時，荀彧的第二道命令也下達了。
數千名弓箭手列隊而出。
他們並沒有取出鋒利的箭矢，而是從箭囊中拿出了一種特殊的箭矢。
箭頭上沒有金屬，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被捲起來的小竹筒。
“將軍，請看。”
荀彧遞給呂布一卷展開的絹帛。
呂布接過來一看，上面是用工整的隸書寫就的《告安平百姓書》。
“放箭！”
隨著荀彧一聲令下，數千弓箭手同時張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劃破長空，越過城牆，如同飛蝗一般落入了安平城中。
城內的街道上，屋頂上，庭院裡，到處都插滿了這些特殊的“箭信”。
一個正在街角瑟瑟發抖的小販，壯著膽子從牆角探出頭。
他看到一支箭矢就落在自己腳邊，上面還綁著東西。
他好奇地撿了起來，抽出竹筒裡的絹帛，緩緩展開。
上面的字他大多不認識，但開頭那幾行字，就如此的炸裂開場。
“大將軍劉景麾下軍隊，此來安平，只為三件事！”
“公平！”
“公平！”
“還是他孃的公平！”
小販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繼續往下看，信中詳細歷數了袁紹佔據冀州以來，巧立名目加徵的三十多種苛捐雜稅。
從人頭稅到田畝稅，從商稅到鹽鐵稅，幾乎無所不包。
信的末尾，則鄭重承諾。
劉景大軍入城之後，將立刻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並且，免除安平國所有賦稅一年！
“劉將軍……是劉將軍！”
小販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想起來了，黃巾之亂那年，就是這位劉將軍率軍擊破了黃巾賊，在冀州各地施粥賑濟百姓，救了無數人的性命！
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就逃難去了常山，據說現在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頓頓都能吃上幹，甚至都能喝上肉湯。
“劉將軍回來就好了！”
“袁紹的稅太重了，我們快活不下去了！”
“是啊，劉將軍是仁義之師！”
相似的議論聲，在安平城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民心，開始劇烈地動搖。
城內，一處隱蔽的宅院中。
安平國幾大豪族的家主正聚集於此，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砰！”
張家家主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叮噹作響。
他將一張蓋著袁紹大印的軍令拍在桌上，氣得渾身發抖。
“都看看！都看看！”
“袁本初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眾人湊過去一看，只見那軍令上赫然寫著，為籌措軍資，令安平各家豪族，獻出一半家產！
王家家主拿起那張紙，手指都在哆嗦。
“一半家產？這跟明搶有甚麼區別！”
“大災之年，他還搞這些名堂，真是過分了啊！”
“這哪是甚麼軍令，這分明就是催命符！”
李家家主冷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譏諷。
“想當初，劉使君在左冀州時，推行以鹽換地，公平交易，雖然收取了土地，但是左冀州各豪族誰家沒賺得盆滿缽滿？”
“再看看現在，跟著袁紹，只有死路一條！”
另一名豪族家主眼中閃動著精明的盤算。
“說得沒錯！”
“我聽說，常山郡現在富得流油，那裡的葡萄酒一瓶就能賣出天價！還有那甚麼棉布，更是供不應求！”
“跟著劉使君，才有肉吃！”
他的話，點燃了所有人心中壓抑的火焰。
“幹了！”
張家家主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決心。
“與其被袁紹榨乾最後一滴血，不如反了他孃的！”
“我太想進步了！我們張家，願意為劉使君軍隊開啟城門！”
“我們王家也幹！”
“還有我們李家！”
眾人瞬間達成一致，決定獻城投降！
入夜。
一道黑影，順著一根繩索，從安平城東面的城牆上悄悄滑下。
黑影落地後，立刻鑽入黑暗之中，朝著城外劉景軍的大營飛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在中軍大帳內。
荀彧看著眼前這名塵僕僕的死士，以及他呈上來的那封由幾大家族聯名簽署的血書，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將血書遞給一旁的呂布。
呂布看完，發出一聲暢快的大笑。
“好！好啊！”
“這些個縮頭烏龜，總算辦了件人事！”
荀彧微微頷首，對那名死士說道。
“請你回去轉告諸位家主。”
“明日拂曉，聽我投石車響為號，開啟城門，共誅國賊！”
“喏！”
死士領命，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拂曉，濃重的晨霧尚未散去。
十餘臺高達數丈的配重投石機，如同史前甦醒的巨獸，在安平城外一字排開。
呂布全身披掛，騎在赤兔馬上，立於大軍陣前。
他看著這些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龐然大物，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城牆之上。
守將淳于瓊一夜未眠，眼眶深陷。
當他看到城外那些從未見過的巨大器械時，寒意直衝天靈蓋。
那是甚麼東西？
他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