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洛陽城內，一輛由四匹駿馬拉著的寬大馬車，正平穩地行駛在剛剛清掃過的街道上。
車輪滾滾，馬蹄聲清脆。
馬車的目的地，是城南一處新賜的府邸。
這裡，是新任太常蔡邕的府邸。
……
蔡府，書房。
剛剛收拾出來的書房還帶著一絲新木料的氣味，但更多的，是那熟悉的墨香與竹簡的清香。
蔡邕坐在主位上，鬚髮雖白，但精神矍鑠，眼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清明。
他緊緊拉著女兒的手，彷彿一鬆開，眼前的幸福就會化為泡影。
“琰兒，為父之前……真是老糊塗了！”
蔡邕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與後怕。
“那封信，那樁婚事……我只想著讓你遠離陳留的是非之地，卻不想，是親手將你往火坑裡推啊！”
一想到女兒若是真的孤身一人去了河東，他這顆心就揪得生疼。
蔡琰反手握住父親乾瘦的手，輕聲安慰道。
“父親，都過去了。”
“女兒這不是安然無恙地在您身邊嗎？”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些時日，她被安置在劉景的後院，飲食起居皆是最好，又有侍女照料，早已恢復了大家閨秀的秀雅與風華。
只是那雙明眸之中，比之從前，多了一些歷經世事後的沉靜。
“唉……”
蔡邕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他看著女兒，神情變得無比複雜。
“你還不知道一件事。”
“為父今日在朝中，聽聞了一些河東的訊息。”
蔡琰心中微動，抬眼看向父親。
蔡邕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沉痛地說了出來。
“河東衛家的那個衛仲道，早在月前，便已經……病故了。”
“你若是真的去了……”
“未及一年，便要守寡……”
後面的話，蔡邕說不下去了。
一個新婦，未過門丈夫就死了，到了夫家，無依無靠，將會面臨何等悽慘的境地，他簡直不敢想象！
蔡琰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手中的茶杯輕輕晃動，溫熱的茶水漾了出來，滴落在手背上，她卻毫無察覺。
一股寒意，從她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手腳，一片冰涼。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來，那條路，比她想象的，還要更加兇險百倍！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劉景當日在劉景那霸道又決絕的模樣。
“你的事，我劉景為你做主了！”
“我與董卓決戰在即，你一介弱女子前去，無異於送死！”
當時只覺得他蠻橫無理，冒犯了自己。
此刻回想起來，那每一句話，哪裡是霸道？
那分明是救命的箴言！
若非他強行將自己扣下，此刻的自己，恐怕早已身在河東衛家。
面對的，不是一個夫君，而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一口棺材，和一群虎視眈眈，不知人心善惡的陌生人。
想到那種可能性，蔡琰的後背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這才真正明白，劉景當日的“強留”，是何等救命的恩情。
他不僅救了她的身，更救了她的命，救了她一生的安穩！
“是大將軍……”
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是他……救了我……”
蔡邕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愈發慶幸。
他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將她從後怕中拉了回來。
“是啊，大將軍高瞻遠矚，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
“我們父女的這條命，都是大將軍給的。”
蔡邕看著女兒清麗的臉龐，話鋒一轉，溫和地問道。
“琰兒。”
“在你心裡……大將軍劉景，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然。
蔡琰的臉頰，“騰”地一下就飛上了兩朵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猛地低下頭，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腦海裡，劉景的身影揮之不去。
有他在洛陽城外初見時的驚才絕豔。
有他那不容置喙的霸道。
更有他在德陽殿上，為了給自己父親正名，舌戰群儒，力排眾議的偉岸。
他……是怎樣一個人？
蔡琰的貝齒輕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過了許久，她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小聲說道。
“大將軍他……”
“他……他有匡扶天下之志，有經天緯地之才……”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漸漸清晰，也流暢了起來，帶著發自內心的崇敬。
“更有仁愛萬民之心。”
“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國。”
“女兒覺得……他實乃人中龍鳳，當世無雙。”
這番評價，極高。
高到已經不像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對一個男子的正常評價。
更像是……傾慕。
蔡邕看著女兒那嬌羞又崇拜的神情，心中已然瞭然。
他撫著自己的長鬚，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吾家有女初長成，女兒家的那點心思，他這個做父親的，如何看不出來。
隨即，蔡邕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整個書房的氣氛，也隨之凝重起來。
“琰兒。”
他嚴肅地看著女兒。
“大將軍於我蔡家，有再造之恩。”
“於你我父女，有救命之德。”
“這份恩情，比天還高，比海還深，粉身碎骨亦難報答萬一！”
蔡琰靜靜地聽著，她知道，父親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至關重要。
只聽蔡邕繼續說道。
“如今，他雖在高位，但甚是年輕。”
“而我的琰兒，才情容貌，冠絕當世，亦是待字閨中……”
蔡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她隱約猜到了父親想說甚麼，一顆心如小鹿亂撞，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幾乎要跳出來。
是期待？是緊張？還是羞澀？
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蔡邕凝視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無比清晰地問道。
“為父欲將你許配給大將軍。”
“不知琰兒……”
“是否願意？”
話音落下。
整個書房，安靜得甚至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蔡琰的腦中，一片空白。
願意嗎？
她願意嗎？
這個問題，如同天外驚雷，在她心湖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讓她一時間完全無法思考，無法回答。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門外，突然傳來家丁急促的稟報聲！
“老爺！小姐！”
“大將軍親至府前，前來拜訪！”
蔡琰聞言，嬌軀猛地一顫。
她那隻還握著茶杯的手再也拿捏不住。
“噹啷！”
一聲脆響，白瓷茶杯從她手中滑落，摔在了案几上，溫熱的茶水四濺開來。
她的雙眼圓睜，怔怔地望著門口的方向，腦中只剩下那句通報在反覆迴響。
大將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