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死亡箭雨,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高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長戟向前奮力一指。
“全軍——”
“突擊!!!”
如山洪決堤。
如猛虎出籠。
憋屈已久的陷陣營將士們,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他們邁著撼動大地的步伐,朝著前方已經出現鬆動的西涼軍防線,發起了最後的總攻。
“噗嗤!”
高順一戟將當面一名西涼校尉連人帶甲挑飛出去。
他成了第一個衝破封鎖的人!
防線,崩潰了!
鋼鐵洪流衝開了堤壩的缺口,再無任何力量可以阻擋。
陷陣營計程車兵們,如同一股黑色的怒潮,瘋狂湧入函谷關內。
他們手中的刀戟,無情地收割著眼前所有還在抵抗的敵人。
殺戮,在關內全面展開。
西涼兵兵敗如山倒,哭喊著四散奔逃,卻發現根本無路可逃。
整個函谷關,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場。
……
徐榮渾身浴血,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城牆上。
他看著潮水般湧入關內的漢軍,看著自己計程車兵被成片地砍倒。
他看到關隘中央那面高高飄揚的大旗,在一陣猛烈的劈砍下,轟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嶄新的“劉”字大旗,在硝煙中迎風招展,刺眼無比。
大勢已去。
徐榮的心,沉到了谷底。
“將軍!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幾名忠心耿耿的親兵衝到他身邊,拽著他就想往後撤。
“走?”
徐榮一把甩開他們,雙眼赤紅。
“我們還能走到哪裡去?”
他抽出腰間的環首刀,指向前方蜂擁而至的陷陣營士兵。
“我徐榮,深受太師知遇之恩,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今日,唯死而已!”
“願隨我死戰者,來!”
他怒吼著,主動迎向了那片鋼鐵洪流。
“願隨將軍死戰!”
殘存的數十名親兵,被他的決絕所感染,也嘶吼著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然而,這無異於螳臂當車。
面對武裝到牙齒、士氣如虹的陷陣營,他們最後的反撲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一名親兵剛剛衝上去,就被三把長戟同時貫穿了身體。
另一名親兵的盾牌被劈碎,連帶著半邊身子都被斬開。
鮮血飛濺。
慘叫連連。
徐榮揮舞著戰刀,奮力砍倒了一名陷陣營士兵,但更多的敵人立刻將他包圍。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力氣正在飛速流逝。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之中。
當最後一名親兵被長戟釘死在牆壁上時,徐榮的身邊,再無一個站立的袍澤。
他被逼到了牆角,背後是冰冷的磚石。
十幾把閃著寒光的刀戟,從四面八方對準了他。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想到了長安城裡太師董卓的託付。
“文優向我舉薦你,說你有大將之才。函谷關,就交給你了,莫要讓咱家失望!”
太師的話語,還回響在耳邊。
可如今,關破了。
兵敗了。
一股巨大的悲憤與羞愧,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太師!”
“末將有負重託!無顏再見太師!”
徐榮嘶吼著,扔掉了手中的戰刀,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象徵著主將身份的佩劍。
他反手握劍,劍刃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來洗刷這份恥辱,來報答太師的知遇之恩!
就在他要橫劍自刎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個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話語,穿透了喧囂的戰場。
“徐將軍,且慢!”
徐榮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循著話語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包圍他的陷陣營士兵,主動讓開了一條通道。
賈詡緩步走了進來。
在他的身後,一隊漢軍士兵護送著幾輛簡陋的四輪馬車,緩緩停在了不遠處。
車簾被掀開。
幾個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為首的,是兩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滿臉驚恐與擔憂地看著他。
在他倆身後,一個抱著幼子的婦人,淚流滿面,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動靜。
轟!
徐榮的腦子,一片空白。
父母!
妻兒!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們不是應該在弘農郡的家中嗎?!
徐榮的心神,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衝擊。
他握著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鋒利的劍刃,在他的脖頸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卻毫無察覺。
陷陣營士兵分開。
劉景身披大氅,在郭嘉的陪同下,緩緩走到了徐榮面前。
他的目光平靜,沒有勝利者的驕狂,也沒有對失敗者的鄙夷。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滿身血汙、心神俱裂的西涼名將。
劉景沉聲道。
“將軍為董卓盡忠,血戰不退,乃是義士。”
“劉某敬佩你的忠義。”
一句話,讓徐榮眼中的瘋狂稍稍褪去,多了一分錯愕。
劉景的話鋒不止。
“但你之忠義,不該以全家性命為代價。”
他指向那幾輛馬車。
“你的家人,劉某早已命文和派人,暗中從弘農郡接出,妥善安置。”
“今日帶他們來,並非是要脅迫將軍。”
“只是想讓將軍看一看他們。”
劉景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話語也重了幾分。
“是為董卓愚忠而死,讓你白髮蒼蒼的父母、你柔弱的妻兒,盡皆淪為罪屬,生死難料。”
“還是為他們而生,將來為風雨飄搖的大漢重整河山,再建功業。”
“全在將軍一念之間。”
劉景的話,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敲在徐榮的心坎上。
“夫君!”
那抱著孩子的婦人終於哭喊了出來。
“榮兒!”
那兩位老人也是老淚縱橫,伸出手,無助地呼喚著。
徐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看看家人期盼又恐懼的眼神。
再看看眼前這位氣度沉凝,深不可測的大將軍。
手中的劍,是那麼的沉重。
忠與孝。
義與情。
在他的腦海裡瘋狂交戰。
噹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墜地之響。
那柄鋒利的佩劍,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滿是血汙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