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的事,我劉景為你做主了”,如同一道驚雷,在蔡琰的腦海中炸開。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過了好半晌,她才從那種極致的震撼中掙脫出來。
先前因那首《望嶽》而激盪起的崇拜與心折,瞬間被一種被冒犯的薄怒所取代。
蔡琰的俏臉籠上一層寒霜。
她緩緩將手中那幅字放在案上,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抗拒。
她壓下胸口劇烈的心跳,挺直了纖秀的脊背。
這一刻,屬於名門閨秀,屬於大儒之女的風骨,讓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
“大將軍。”
她的聲音清冷,不復剛才的柔和。
“琰雖是一介女流,卻也知曉禮法綱常。”
“我乃朝廷命官之女,奉父親之命,前往河東完婚。”
“此事已稟明曹使君,一路皆有文書可查。”
蔡琰抬起眼眸,毫不畏懼地直視著劉景那雙深邃的眼瞳。
“大將軍權傾朝野,威震天下,琰心中敬佩。”
“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
“將軍憑何一言,便要強行扣留小女子?”
她的質問,擲地有聲。
正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劉景看著眼前這個外表柔弱,骨子裡卻無比倔強的女子,非但沒有動怒,眼中反而流露出一抹欣賞。
有膽識,不愧是蔡邕的女兒。
他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蔡小姐誤會了。”
“我非扣押,而是保護。”
他轉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大地圖前,伸出手指,點在了河東郡三個字上。
“蔡小姐可知,從洛陽至河東,必經幾處險地?”
蔡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眉頭微蹙。
劉景沒有等她回答,便繼續剖析起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蔡琰耳中,讓她心頭愈發沉重。
“過了黃河,便是河東地界。那裡,很快就會成為我與董卓決戰的核心戰場。”
劉景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片區域,語氣變得冷冽。
“流矢不長眼,刀兵不識人。”
“你一介弱女子,帶著幾名家僕,就想穿越即將淪為血肉磨坊的戰場?”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去投奔一個連自身都難保的衛家?”
“你告訴我,這是在盡孝,還是在送死?”
送死!
這兩個字,讓蔡琰的身體微微一顫,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劉景的話,還沒有結束。
他一步步走回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揭開了那個更殘酷的現實。
“董卓,敗亡在即。”
“到那時,令尊蔡邕先生,因為身在長安,被董卓提拔,會被天下人打上董賊黨羽的標籤。”
“你想過沒有?”
“到時候你被認為‘逆賊’之女,在河東衛家的處境,會是甚麼樣?”
劉景的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情感。
“你覺得,衛家是會冒著被清算的風險庇護你,還是會第一時間將你獻出去,向我劉景,向朝廷,撇清關係,以求自保?”
轟!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般,狠狠敲在蔡琰的心上。
她冰雪聰明,一點即透。
曹操臨行前那欲言又止的複雜神情。
父親信中那不合常理的倉促與催促。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父親是關心則亂,病急亂投醫。
而自己,竟是如此愚孝,險些一頭撞進真正的死路!
她以為的避風港,原來是龍潭虎穴。
蔡琰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看到她動搖的神情,劉景知道,火候到了。
他語氣放緩下來,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父親蔡伯喈先生,是當世大儒,是漢室的瑰寶,並非董賊的黨羽。”
“他的才學,他的品德,天下共知。”
劉景給出了一個她根本無法拒絕的承諾。
“你安心在洛陽住下。”
“待我西征大軍擊破董卓,光復長安,我向你保證,定會親自將蔡先生安然無恙地接來洛陽,讓你們父女團聚。”
蔡琰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劉景看著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充滿了王者的自信與霸氣。
“我不僅要救他,我還要重用他!”
“我劉景的治下,百廢待興,正需要蔡先生這樣的鴻儒巨擘,來為我重整禮樂,教化萬民,開啟一個全新的盛世!”
這個承諾,這個藍圖,遠比嫁入一個前途未卜的衛家,更能實現父親蔡邕一生的抱負。
一邊是步步死棋的深淵。
一邊是光耀門楣的通天大道。
該如何選,已經不言而喻。
蔡琰所有的堅持與倔強,在劉景這番夾雜著霸道、利弊與遠大前程的道理面前,被徹底擊碎。
她明白了。
留在洛陽,背靠劉景這棵足以撼動天下的參天大樹,才是對父親、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若父親將來真有危難,她在這裡,才能求劉景出手搭救。
這才是真正的孝道。
想通了這一切,蔡琰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對著眼前的男人,斂衽行了一個萬福大禮,深深地拜了下去。
“小女子……全聽將軍安排。”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清晰。
“只求將軍,屆時……一定要保全我父性命。”
說完,她慢慢直起身。
抬眼看著這個一手將她的命運徹底改寫的男人,他霸道,強勢,卻又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蔡琰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嗯。”
劉景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隨即喚來侍女,吩咐道。
“帶蔡小姐去西跨院最好的上房歇息,一切用度,皆按府中接待上賓的規制,萬不可怠慢。”
“是,將軍。”
侍女恭敬地應下,引著心神恍惚的蔡琰,離開了正堂。
蔡琰走後不久。
賈詡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神色間帶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凝重。
他對著劉景一拱手,壓低了聲音稟報。
“主公。”
“府外有一人求見。”
“他說,自己是從長安的鐘官署逃出來的。”
賈詡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有天大的機密,要向您親自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