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的宴席,算不上奢華。
但菜品精緻,用料考究。
烤得外酥裡嫩的羊羔肉,切成薄片,蘸著特製的醬料。
清蒸的黃河鯉魚,鮮美異常。
還有幾樣翠綠的炒青菜,在這亂世之中,比金子還要珍貴。
更有那紫色寶石般,散發著果香的葡萄酒,盛在琉璃杯中,色澤誘人。
蔡琰坐在席間,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這些菜餚,無一不在彰顯著此地主人的富足與實力。
更難得的是,主位上的劉景,雖貴為大將軍,卻毫無驕橫之氣。
他談吐風趣,舉止儒雅,不時與她聊些風土人情,詩詞文章,氣氛十分融洽。
這讓蔡琰原本忐忑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端起酒杯,起身對劉景盈盈一拜。
“小女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景抬手虛引,溫和說道:“蔡小姐但說無妨。”
蔡琰的目光清澈,帶著由衷的敬佩。
“大將軍平定司隸,安撫流民,使洛陽重現生機。”
“小女子從陳留至此,沿途所見,與別處判若雲泥。”
“此等功績,實乃萬民之福。”
她的話發自肺腑。
一路行來,餓殍遍地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而洛陽的繁華,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蹟。
劉景聞言,只是淡然地擺了擺手。
“分內之事罷了。”
“聽聞蔡小姐善文章,通音律,才名遠播。”
他眼中帶著欣賞,繼續說道:“今日有幸相見,不知可否讓景一飽耳福?”
被當面稱讚,蔡琰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稍作思索,看了一眼這滿桌佳餚與安寧氛圍,又想起了路上的種種慘狀,心中百感交集。
她點了點頭。
“既如此,小女子便獻醜了。”
自有侍女取來筆墨紙硯。
蔡琰走到案前,提起筆,略一沉吟,便在雪白的絹帛上寫了起來。
她的字跡清秀雋永,帶著女子的柔美,又不失風骨。
一首五言詩,很快便一揮而就。
“車出陳留境,白骨蔽於野。”
“十室無雞鳴,千里盡荒蕪。”
“忽入河南界,景象煥新生。”
“麥苗綠如茵,渠水清且澈。”
“洛陽聞笑語,市井復喧騰。”
“感君恩澤厚,使我心稍安。”
詩句平實,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前半段是人間煉獄,後半段是世外桃源。
強烈的對比,將劉景的功績,以一種最直觀,最震撼人心的方式,展現得淋漓盡致。
劉景接過絹帛,細細看罷,忍不住撫掌大讚。
“好詩!”
“詩中有民間疾苦,有仁心之念,小姐之才,不在令尊之下!”
這句評價,極高。
蔡邕是當世大儒,文壇泰斗。
蔡琰聞言,連忙謙遜道:“大將軍謬讚了。”
她美目流轉,帶著幾分好奇看向劉景。
“小女子亦聽聞,大將軍曾為洛陽範升博士高徒。”
“一首《慈烏夜啼》詠孝道,感人肺腑,早已流傳天下。”
“小女子心生敬佩,不知可否請大將軍贈予墨寶一觀?”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表達了崇敬,又將話題引到了劉景身上。
劉景心中暢快。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要留住這位絕代才女,不僅要用權勢,更要用她最看重的才情,徹底折服她!
“哈哈哈,區區拙作,何足掛齒。”
劉景大笑著站起身。
“既然小姐有此雅興,景便再獻醜一次!”
他走到書案前,命人換上新的筆墨紙硯。
周圍的侍衛、僕從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劉景手持狼毫,立於案前。
他並未立刻下筆,而是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那首氣吞山河的千古絕唱。
片刻之後,他猛然睜眼。
眼中神采迸發!
他提筆蘸墨,手臂揮動,筆走龍蛇!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短短十個字,一出手便石破天驚!
一股雄渾蒼勁的氣魄,撲面而來。
蔡琰只看了個開頭,呼吸便猛地一滯。
好大的氣魄!
他要寫的,是甚麼?
只見劉景筆鋒不停,繼續寫下。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磅礴的意境,瑰麗的想象,讓蔡琰看得美目異彩漣漣。
她整個人都被這首詩完全吸引了進去,彷彿身臨其境,站在了那雄偉的泰山腳下,感受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
這等詩句,她聞所未聞!
這等胸襟,曠古絕今!
就在她心神激盪之際,劉景已然落下了全詩的最後兩句。
那筆鋒,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彷彿要將絹帛刺穿!
“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
轟!
當最後那個“小”字落下,一股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雄心壯志,如同實質的狂風,席捲了整個正堂!
蔡琰渾身劇震,手腳冰涼,腦中嗡嗡作響。
她呆呆地看著那兩行字。
那已經不是詩了。
那是一個男人的野心!
那是一個蓋世英雄,向整個天下發出的宣言!
掃平六合,蕩清宇內,登臨絕頂,俯瞰眾生!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也明白了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的可怕。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洛陽,一個司隸。
他要的,是整個天下!
劉景緩緩放下筆,胸中豪氣激盪。
他轉過身,看著蔡琰那張寫滿了震撼與崇拜的俏臉,知道時機已經成熟。
他拿起那幅墨寶,走到蔡琰面前,親手遞給她。
他的語氣,溫和卻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蔡小姐,令尊之事,你無需擔憂。”
“待我西征長安,蕩平董賊,自會迎回蔡伯喈先生。”
蔡琰聞言,猛地抬起頭。
劉景繼續說道:“在這之前,長安兇險,衛家亦非良配。”
他的目光,落在蔡琰那雙清澈而迷茫的眸子裡。
帶著一種溫柔,更帶著一種霸道。
他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所以,你哪裡都不要去了。”
“就安心留在洛陽,住在大將軍府。”
話音落下,整個正堂落針可聞。
蔡琰徹底呆住了。
她手捧著那幅字,感覺重若千鈞。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他這是甚麼意思?
劉景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用一種宣告的口吻,為她的命運,落下了決定性的一筆。
“你的事,我劉景為你做主了。”